锦瑟院内,烛火摇曳。
张猛和吴清晏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出房间。
姜冰凝看着纪凌。
此刻,他的眼中没有半分皇室的傲慢与虚伪。
只有坦荡,与一种寻找真相的决绝。
“坐吧。”
姜冰凝收回目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纪凌没有推辞,在桌案的另一侧坐下。
一盏孤灯,两人相对。
窗外是化不开的墨色,屋内是理不清的乱麻。
“你说,为了纪家的清白。”
姜冰凝的指尖,冰冷的桌面划过。
“你是指,先帝的清白?”
“是。”
纪凌点头,神色沉凝。
“父亲一生励精图治,光明磊落,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我相信。”
姜冰凝淡淡道。
这三个字,让纪凌微微一怔。
“你也觉得,这不是先帝所为?”
“从我母亲醒来的那一刻,我就不信。”
姜冰凝的眼神像淬了冰。
“先帝没有动机。”
她抬眸看向纪凌。
“但,有人有。”
纪凌的呼吸,微微一滞。
“林雅真。”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说完,皆是一阵沉默。
他们都清楚,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着怎样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十六年前,林蔚构陷柳家通敌叛国。”
纪凌先开了口,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将散落的碎片一一拾起。
“同一时间,你母亲在宫中受辱。”
“林雅真,是林蔚的亲妹妹。”
姜冰凝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当年柳家势大,林家不过小门小户。我母亲是上京第一名门之女。”
“她有足够的动机,去毁了我母亲。”
纪凌眉头紧锁。
“可光是毁了你母亲还不够,她还要拉整个柳家下水。”
“所以,她需要一个更大的局。”
姜-冰凝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有什么,比玷污柳氏嫡女,更能激怒柳家?”
“有什么,比让先帝背上这等丑闻,更能动摇国本?”
“她要的不只是报复,更是要搅乱整个北荻的天下!”
纪凌的心,猛地一沉。
“构陷柳家,让林家有机会取而代之。”
“玷污你母亲,断绝柳家与皇室联姻的可能,让她再无翻身之力。”
“嫁祸先帝,在皇叔心中埋下一根刺,让他与太后离心,甚至…让他对整个纪家产生怀疑与憎恨。”
好一招毒计!
“她几乎就要成功了。”
姜冰凝冷笑一声。
“若不是母亲今日在大典上崩溃,这个秘密恐怕要被带进棺材里。”
“而皇上,也会永远活在‘皇兄玷污了挚爱’的痛苦与仇恨之中。”
纪凌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条毒蛇,最终都指向了林雅真那个疯狂的女人。
“不对……”
姜冰凝忽然开口。
她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
纪凌看向她,“什么?”
“东临城。”
姜冰凝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记得审问林雅真时,曾提到过东临城。”
“当时,她的表情很奇怪。”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恐、怨毒,还有一丝…解脱的诡异表情。
当时她并未深思。
“东临城!”
纪凌也想起来了。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东临城”这个地名上,奇迹般地交汇了!
姜冰凝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东临城。
那里,才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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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夜色如墨。
一道黑影,落在了锦瑟院的屋檐上。
“姜姑娘。”
是狼卫。
姜冰凝推开窗,那人单膝跪地。
“有消息了。”
“说。”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排查了十六年前宫中所有被调离、或放出宫的老人。”
狼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查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监。”
“十六年前,他曾在偏殿当值,任管事太监。”
“如今,正在京郊一座破庙里,隐居。”
姜冰凝一振。
偏殿!
母亲说过,她只记得殿中之黑,与那催人情欲的合欢散香气!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狼卫沉声道。
姜冰凝的眼中,瞬间燃起一簇火。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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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观云寺。
与其说是寺,不如说是一间早已破败的土地庙。
蛛网遍布,香火断绝。
姜冰凝和纪凌一身便服,站在庙门前。
张猛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蜷缩在神像下的草堆里,听到动静,惊得浑身一颤。
那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充满了惊恐与戒备。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纪凌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墨色,上面用金线雕着一个繁复的“凌”字。
看到那块令牌,老太监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丝骇人的光。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殿……殿下……”
他哭了,老泪纵横。
“奴才……奴才等了十六年……”
姜冰凝的心,狠狠一揪。
他在等什么?
“起来说话。”
纪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十六年前,那个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老太监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指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地摇头。
“定是被人下了药,或是用了刑。”
吴清晏上前一步,沉声道。
姜冰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这是要让他,永世不得开口。
“写。”
纪凌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炭笔和一张纸,递了过去。
老太监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昏暗的油灯下,他趴在地上,写得极为艰难。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停笔,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恭恭敬敬地递给了纪凌。
纪凌接过,目光一扫,脸色瞬间大变。
姜冰凝凑了过去。
只见那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晰地写着:
“十六年前,八月十五,子时。”
“奴才看到,林嫔身边的大宫女,鬼鬼祟祟地进了偏殿。”
“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果然是她!
姜冰凝继续往下看。
“后来……”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
“奴才又看到……看到……”
字到此处,明显停顿了许久。
“奴才看到,喝得烂醉如泥的信王殿下,被人搀扶着,也……也进了那间偏殿。”
信王?
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