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瑟院出来,方才屋内的暖意与温情,被这寒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纪凌和姜冰凝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纪凌知道,他那个疯狂的提议,再无可能。
他不能用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母亲,去赌一个或许永远无法见光的真相。
回到听雪轩。
姜冰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轮残月。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母亲的退让,纪云瀚的誓言,太后的权势,纪凌那奇怪的询问……
每一桩,每一件,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一夜。
天,就这么亮了。
第二天,姜冰凝是在一阵恍惚中被春桃叫醒的。
宿醉般的头痛让她皱紧了眉头。
“小姐,宫里来人了。”
春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跳。
“谁?”
“是……慈宁宫的公公。”
太后,这么快?
是她查到了什么,来兴师问罪了?
还是…另有目的?
她定了定神,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被引了进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姜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说是许久未见,想同您说说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姜冰凝却听出了强势,她躲不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衫。
“有劳公公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半个时辰后,姜冰凝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她没有告诉纪凌。
这是她和太后之间的对峙,她必须自己去面对。
慈宁宫里。
姜冰凝跪在地上,行了标准的大礼。
“臣女姜冰凝,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高坐在凤位之上的女人,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卸下了繁复的钗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没有叫她起身。
每一息,都是煎熬。
姜冰凝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她不知道太后在想什么。
这种未知的压迫感,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审问,都更让人心惊。
“起来吧。”
“赐座。”
姜冰凝谢恩起身,在一个小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个臀。
太后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吧。”
“是。”
殿内的宫人鱼贯而出,连李公公也躬身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沉重的殿门合上。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太后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姜冰凝。
“哀家知道,你在查什么。”
姜冰凝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
太后却像是没看到她的紧张。
“荣嬷嬷的事,挖林蔚旧宅的事,哀家都知道。”
姜冰凝还是低估了太后在宫中盘踞多年的势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认罪?还是狡辩?
似乎都没有意义了。
就在她以为太后要降下雷霆之怒时,太后只是看着她,忽然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苦涩的笑容。
“哀家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你。”
“你这孩子的性子,像你娘,也像…哀家的姐姐。”
姐姐。
先太后。
姜冰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姜冰凝一瞬间想了很多。
太后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缓缓开了口。
“当年,姐姐压下此事,不是为了林蔚,也不是为了柳家。”
“她是为了云瀚。”
太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追忆的飘忽。
“那时的云瀚,年轻气盛,风头无两。”
“但也正因如此,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想抓他的错处。”
“若那晚偏殿的事传出去,说他酒后失德……他的名声,就全毁了,怕是连信王这个爵位都保不住。”
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姜冰凝那本已混乱的心湖。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这是林家为了陷害柳家而设下的毒计。
可如今听来,竟是为了保护纪云瀚?
这说得通吗?
为了保护一个人的名声,就要牺牲另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和一生?
姜冰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太后看着她,眼中的疲惫更深了。
她像是忽然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威仪,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歉疚。
“哀家对不起你母亲。”
“这些年,她受的苦,哀家都知道。”
“可哀家……现在是太后。”
她一字一顿,说得艰难无比。
“哀家要考虑的,是整个北荻的江山社稷,是皇家的颜面。”
“这件事,不能再查下去了。”
“否则,动摇的是国本。”
姜冰凝沉默了。
她垂着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太后的坦白,像是一把软刀子,不伤人命,却诛人心。
她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死去的先太后和林蔚,将自己摆在一个为了大局不得不做出牺牲的无奈位置上。
她甚至…还道歉了。
高高在上的太后,向她一个臣女道歉。
这是何等的“恩赐”。
可姜冰凝的心,却比刚才更加冰冷。
大局。
又是大局。
十六年前,为了纪云瀚的名声这个“大局”,牺牲了她的母亲。
十六年后,为了北荻的江山这个“大局”,又要她放弃追寻真相。
凭什么?
凭什么柳家的血海深仇,她母亲十六年的冤屈,就要为这些所谓的“大局”让路?
姜冰凝才终于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清澈而执拗。
“太后娘娘。”
“臣女只想知道两件事。”
太后看着她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第一,当年偏殿里的迷香,究竟是谁下的?”
“第二,那晚之事,陛下…他是否知情?”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她可以不追究所谓的皇家颜面,但她必须知道,纪云瀚在那场悲剧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帮凶,还是和母亲一样,也是个受害者?
听到这两个问题,太后的脸上那抹苦笑愈发明显。
她摇了摇头。
“迷香的事,姐姐当年暗中查过,可所有的线索,都在一个当值的小太监自尽后,彻底断了。”
“至于云瀚……”
太后有些哽咽,姜冰凝的呼吸却急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