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咯吱作响。
姜冰凝靠着车壁,双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却空洞得没有焦距。
荣嬷嬷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无所适从,她想不明白了。
所有的线索,最终收束于一点,而那一点就握在慈安宫里那个女人的手中。
纪凌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周身的气息却比车外的深秋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他的脑子里,那个足以颠覆整个北荻皇室的念头,正在野蛮生长。
他不敢深想。
直到马车驶入信王府,他才回过神来。
“姑娘,到了。”
吴清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姜冰凝像是被惊醒一般,睫毛颤了颤,终于有了些许神采。
她率先下了车,一言不发地走进听雪轩。
纪凌紧随其后。
一踏入熟悉的暖阁,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丝毫没有消散。
姜冰凝烦躁地在屋里踱步。
怎么办?
那是纪云瀚的生母。
她若是怀疑到太后头上,纪云瀚该如何自处?母亲又该如何自处?
可若是放弃,母亲十六年的冤屈,柳家满门的血海深仇,难道就此罢休?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冰凝。”
纪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姜冰凝回过头,看向他。
“我们去问太后。”
他一字一顿。
姜冰凝瞳孔骤然一缩。
“你疯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直接去问?”
“我们拿什么问?就凭一个荣嬷嬷的片面之词?”
“没有证据,贸然去质问太后,跟寻死有什么区别?”
纪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寻死。
可他心中的那个猜测,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骇人听闻。
如果那个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件事,根本就找不到所谓的“铁证”。
所有的证据,都早已在十六年前,被前太后亲手销毁了。
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就是现太后本人。
以太后那般刚硬决绝的性子,若是被逼到绝境,或许…或许会亲口承认。
可他不能说。
那个猜测,他一个字都不能对姜冰凝说。
一旦说出口,就是将她,将整个纪家,将整个北荻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着姜冰凝,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和痛苦。
“有时候,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最快的。”
姜冰凝用力地摇头。
“不行,这太冒险了。”
“我们现在去,只会让太后有所防备,到时候再想查就更难了。”
“纪凌,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她不明白,一向冷静自持的纪凌,为何会提出如此冲动冒险的建议。
纪凌闭了闭眼,将眼底的翻涌尽数压下。
在没有说出那个真相之前,他的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狂且不理智的。
“我……”
他刚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桃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和喜悦。
“小姐!小姐!”
“夫人!夫人醒了!”
姜冰凝一怔。
“你说什么?”
“你说……我娘……醒了?”
春桃用力点头,喜极而泣。
“是!就在刚刚!奴婢亲眼看到的!”
姜冰凝再也听不进后面的话。
她提起裙摆,疯了一样地朝着锦瑟院的方向冲了过去。
纪凌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也立刻跟了上去。
压抑了数日的锦瑟院,此刻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姜冰凝冲进屋里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斜倚在床头的人影。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消瘦,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
纪云瀚就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喂着一碗清粥,眼眶通红,动作却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娘……”
姜冰凝的声音哽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柳静宜闻声,缓缓转过头。
看到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她的眼中泛起一丝心疼。
她朝她伸出手。
“凝儿,过来。”
声音很虚弱。
姜冰凝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娘……”
她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静宜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傻孩子,哭什么,娘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看着女儿,又看了看一旁眼眶通红的皇帝,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凝儿,陛下都跟我说了。”
“这些天,苦了你了。”
姜冰凝用力摇头。
“不苦,只要娘能好起来,女儿一点都不苦。”
柳静宜握住她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她的眼神,清明而坚定。
“凝儿,娘想通了。”
姜冰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娘不想再追究了。”
“十六年前的真相,到底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些恨,那些痛,就让它过去吧,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得往前看。”
她转头,看向纪云瀚,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我想…和陛下,好好过完下半辈子,把以前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姜冰凝的心酸涩,又感动。
她知道,母亲能说出这番话,是经历了怎样剜心剔骨的挣扎。
她用了十六年的血泪,才终于从那片泥沼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自己刚刚查到的,那个或许更肮脏的真相,难道要现在告诉她吗?
姜冰凝在心底对自己说。
她不能再亲手将母亲,重新推回那个地狱里去。
她看着母亲眼中那来之不易的平静和希冀,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女儿听娘的。”
“您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好好养身体,剩下的都交给女儿。”
纪云瀚一直沉默地听着。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粥碗,伸手,将柳静宜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掌之中。
他看着柳静宜,声音低沉而郑重。
“静宜,你听着。”
“我纪云瀚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谁若敢伤你一分,我便要他拿命来偿。”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洒了进来。
为这诺言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脆弱的金光。
站在门口的纪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若真是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现在这温存的画面,或许真会成为日后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