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京郊通往庄子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厢内,姜冰凝闭目养神,一身素衣。
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搭在膝上,微微蜷曲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纪凌坐在她对面,目光沉静,却时刻警惕着窗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今日此行,说是探访,实则,是向盘踞在深宫里的那条巨蛇,递出了一封战书。
马车终于在一座朴素的庄子前停下。
两名狼卫上前叩门。
片刻后,一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门。
她看到门口两个煞气逼人的护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你们…找谁?”
纪凌下了马车,缓步上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玄铁令牌,递到老妇人面前。
令牌是狼卫的信物,更是皇权的象征。
老妇人不再问,也不再看。
只是用一种认命般的姿态,深深地弯下了腰。
“贵人…里面请。”
这便是荣嬷嬷。
庄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院里种着几株秋菊,开得正盛。
“嬷嬷不必紧张。”
姜冰凝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却并无威逼之意。
“我们今日来,只是想问几件事。”
荣嬷嬷低着头,不敢看她。
“老奴…老奴只是个告老还乡的废人,什么都不知道。”
姜冰凝没有接话,继续道。
“十六年前。”
“柳家,柳静宜。”
“你可还记得?”
荣嬷嬷浑浊的眼中,第一次迸发出剧烈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姜冰凝看着她,眸光平静如水。
“看来,嬷嬷是记得的。”
“那么,那晚在偏殿,你都看到了什么?”
荣嬷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许久。
荣嬷嬷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发出了第一声破碎的音节。
“是……是太后娘娘。”
“是当时的太后娘娘,让老奴去的。”
姜冰凝的指尖,微微一顿。
荣嬷嬷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眼神变得空洞而涣散。
“那晚,太后娘娘说心口疼,睡不着,便让老奴去偏殿的佛堂,替她取一串静心佛珠。”
“老奴刚走到殿外,就…就看见了一个人影,撞了进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是信王殿下。”
“他……他衣衫不整,身上还带着酒气。”
“老奴当时吓坏了,躲在假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等信王殿下被人抬走,老奴才敢进去,可…可殿内空无一人。”
“老奴不敢多留,拿了佛珠,便立刻回去禀报了太后娘娘。”
姜冰凝追问。
“太后…作何反应?”
荣嬷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至今都无法理解的恐惧。
“震怒。”
“老奴从未见过太后娘娘发那么大的火,她当场就砸了那串佛珠。”
“可……”
荣嬷嬷话锋一转。
“可娘娘,却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她下令,立刻封了那座偏殿,将当晚所有当值的宫人,全都以各种由头遣散出宫。”
“她还警告老奴,若是敢将此事泄露半个字……”
荣嬷嬷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姜冰凝陷入沉思。
她一直以为,母亲的侮辱是林蔚和先太后联手设计的阴谋。
“后来呢?”
姜冰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荣嬷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后来,没过多久,林蔚…林大人就派人找到了老奴。”
“他什么都没说,只给了老奴…一大箱银子。”
“他说,这是太后娘娘的赏赐,让老奴拿着这些钱,出宫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养老,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回京城。”
荣嬷嬷惨笑一声,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老奴知道,那不是赏赐。”
“那是封口费,是催命符。”
“老奴不敢不收,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回乡。”
“只能躲在这个庄子里,像个活死人一样,苟延残喘。”
“那箱银子,比老奴的命都重,老奴一个铜板都不敢动。”
“后来,每月都会有一笔银子汇过来,老奴知道,那是林大人的人,在提醒老奴,他们一直盯着我。”
“提醒我,要把那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厅内,只有荣嬷嬷压抑的啜泣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过了许久,姜冰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太后,为什么要压下此事?”
“信王并非她的亲生儿子,他做出这等丑事,她为何不罚,反而要替他遮掩?”
荣嬷嬷用力地摇着头,泪眼婆娑。
“老奴不知道……老奴真的不知道……”
“太后娘娘心里在想什么,老奴一个下人,哪里敢猜啊。”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
“可老奴……老奴隐约觉得……”
“太后娘娘,像是在……保护信王殿下。”
“不,不只是保护。”
“更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暴露出来。”
姜冰凝咀嚼着这两个词,心头一片冰凉。
她看向纪凌。
从荣嬷嬷开口的那一刻起,纪凌就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
姜冰凝的追问,似乎也惊醒了他。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前不久,他因姜冰凝之事进宫面圣,出来时,在御花园偶遇了太后。
当时,太后看着他的眼神很奇怪,复杂得让人心悸。
他当时只以为是自己多心。
可现在……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却又无比清晰的事实,浮上心头。
先帝的生母,是先太后。
而当今圣上,也就是昔日的信王,他的生母,是当今太后。
她们,是亲姐妹。
纪凌的指尖,猛地一颤。
可如果……
如果她压下信王的事,不是为了保护儿子,而是为了保护……她姐姐的秘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纪凌心底疯狂滋生。
纪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那日本该是弥天大罪的构陷,为何会是被隐瞒下来,柳家抄家灭族,而林家安然无恙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