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踏碎了上京城的晨霜,也踏碎了沿途的寂静。
三千铁骑汇成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向着北境的东临城,日夜兼程。
姜冰凝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一杆即将饮血的长枪。
纪凌与她并辔而行。
银色的铠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没有看她,可他周身的气息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纪乘云落后他们半个马身。
少年一身武服,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棱角。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两个几乎要融为一体的背影上。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会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可如今……
纪乘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心中那点残存的少年情愫,被这凛冽的北风一吹,竟也渐渐淡了。
淡得只剩下一丝苦涩,和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也有他该负的责任。
大军一路疾行,卷起漫天尘土。
道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只只伸向苍天的枯手。
姜冰凝几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纪凌能感觉到她周身的紧绷。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愤怒。
她不是在去平叛,她是在去清理门户。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了。
又是一个黄昏。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狰狞的红色。
队伍停下,准备安营扎寨,稍作休整。
姜冰凝翻身下马,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连日不眠不休的奔波,早已透支了她的体力。
纪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还好吗?”
纪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担忧。
姜冰凝稳住身形,抽回自己的手臂,摇了摇头。
“没事。”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背影决绝得像是不愿让任何人靠近。
夜色,很快笼罩了整个营地。
可姜冰凝的营帐里,却是一片冰冷。
她没有点灯。
只是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反复想着即将面对的一切。
姜悦蓉。
她会是什么样子?
是会哭着求她,还是会怨毒地咒骂她?
她抱着的孩子,又是谁?
那个所谓的“太子遗孤”吗?
她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孩子,来做她谋逆的幌子。
姜冰凝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姜悦蓉那张扭曲的脸。
帐帘被轻轻掀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挡住了外面透入的火光。
“在想什么?”
是纪凌的声音。
豆大的火光被点亮,驱散了帐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姜冰凝那张苍白的脸。
“在想见了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姜冰凝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沙哑。
纪凌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用一种无比平静,轻轻说了一句。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你。”
姜冰凝的肩膀微微一颤。
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烛光下,他的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夜空。
姜冰凝的眼眶,蓦地一热。
她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
可这一刻,她别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冰凝。”
纪乘云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看到帐内对视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冰凝,我也在。”
他的声音,不再有从前的依赖和青涩,多了一种属于男人的沉稳和担当。
姜冰凝转头看向他。
她努力想从纪乘云的眼神中,看到些什么。
看到过去那些执拗的,热烈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情感。
可她什么都看不到。
那双眼睛,正直,炙热。
像是什么都没变,却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追逐着她的少年。
姜冰凝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三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怀着同样的目的。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坚固了。
她看着他们,一个冷峻如山,一个明朗如日。
心中的那份迷茫和痛苦,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我知道。”
她轻声说。
夜,渐深。
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帐外规律地响起。
纪乘云早已离去。
帐内,又恢复了安静。
姜冰凝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北境的舆图。
她的指尖,停留在舆图东北角的一个小点上。
东临城。
那里,是她此行的终点,也是她与姜悦蓉的终点。
帐帘再次被掀开。
纪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走了进来。
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将汤碗放在桌上。
“喝点吧。”
他看着她憔悴的样子,眼中满是心疼。
“人是铁饭是钢。”
姜冰凝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喝。”
纪凌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若倒下了,谁去了结这一切?”
是啊。
她不能倒下,她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姜家的恩怨。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汤,入手,是滚烫的温度。
“多谢。”
她一勺一勺,将那碗热汤喝了下去。
汤很鲜美,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淌到胃里,驱散了盘踞已久的寒气。
纪凌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喝完。
直到她放下空碗,他才开口。
“早些休息。”
“明日,就要到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姜冰凝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明日。
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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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疾行。
当东临城那灰黑色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三千铁骑,不约而同地勒住了缰绳。
大军,停了下来。
城墙高耸,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萧瑟的旷野之上。
城墙上,插满了玄色的旗帜。
那旗帜,在猎猎寒风中翻飞。
旗帜的中央,用金线绣着一个繁复的徽记。
那是…先太子的徽记。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姜悦蓉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将自己,将那个可怜的孩子,彻底绑在了谋逆的战车上。
就在这时。
城楼之上,缓缓走上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黑色蝴蝶。
她的身形在空旷的城楼上,显得格外单薄。
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