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军队的背后,究竟站着谁?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
姜冰凝正想开口,将心中的另一个猜测说出,春桃的身影,匆匆出现在了门口。
“小姐。”
春桃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夫人请您去一趟锦瑟院。”
姜冰凝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了解自己的母亲,若非要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纪凌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姜冰凝,眼中的锐利已经敛去。
“我们改日再议。”
姜冰凝点了点头。
“好。”
纪凌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姜冰凝目送他离开,收回目光,看向了怀里的纪仇。
她轻轻地将孩子交给一旁的春桃。
“好生照看。”
“是,小姐。”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朝着锦瑟院走去。
心中那份关于北境战事的疑云,被另一份更沉重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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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院。
一如既往的雅致清幽。
可屋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静宜就坐在窗边,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姜冰凝走到她面前,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看着母亲鬓边不知何时染上的一缕银丝,看着她紧紧攥着茶杯,骨节泛白的手。
许久。
柳静宜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冰凝。”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说一个人,真的可以恨另一个人,十六年吗?”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揪。
“娘。”
柳静宜终于回过头,看向她。
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痛苦。
“我一直以为,是先帝。”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恨他,恨了十六年。”
“可我最近…总是在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用力地回想着,碎片般的记忆。
“那不是先帝的味道。”
“先帝身上,总有一股常年不散的龙涎香,霸道,浓烈。”
柳静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姜冰凝。
“冰凝,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疯了?”
“那种味道…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也闻到过。”
姜冰凝沉默着。
她早已知道真相,可这一刻,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任何语言在母亲十六年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柳静宜明白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那个她爱了十六年的男人。
那个她以为是救赎的男人。
原来,他才是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最初的罪人。
何其荒唐。
“为什么……”
柳静宜捂着脸,终于失声痛哭。
“为什么是他?冰凝,娘该怎么办?”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抓着女儿的衣袖。
姜冰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将痛哭的母亲紧紧地拥入怀中。
她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母亲的后背。
“娘。”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您想恨他,我们就去恨他。”
“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女儿都支持您。”
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剩下的是无尽的茫然。
许久她才抬起头,泪水已经止住。
“好。”
“娘知道了。”
她对着门外候着的丫鬟,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
“把陛下,请到锦瑟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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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瀚来得很快,虽然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但他还是时常居住在信王府。
他甚至还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踏入锦瑟院的那一刻,他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他看到柳静宜坐在窗边,也看到了她身边,神色沉静的姜冰凝。
母女二人,都没有起身行礼。
纪云瀚挥了挥手,让所有宫人都退了下去。
“静宜。”
纪云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柳静宜抬起头。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十六年,也可能恨了十六年的男人。
他的眉眼,依旧如初见时那般英挺,只是眼角也添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她终于开口。
“陛下。”
“臣妾想问您一件事。”
“十六年前,东宫那晚……”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侮辱臣妾的人,是不是你?”
话音落下。
纪云瀚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十六年前……东宫……那晚……
那些被他深埋在记忆最模糊的片段,疯狂地涌入脑海。
那晚父皇寿宴,他被人下了药。
他从来没有想过……
“不……”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柳静宜看着他不敢置信的神情。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纪云瀚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如刀绞。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噗通”一声。
九五之尊的帝王,在柳静宜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静宜……”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她的衣角,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对不起……”
滚烫的泪,从这位铁血帝王的眼中,夺眶而出。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与愚蠢。
柳静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心中那座由恨意筑成的高墙,终于彻底坍塌。
她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
“这不是你的错。”
她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他们都是那场宫廷阴谋的牺牲品。
纪云瀚却只是摇头,泪流满面。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静宜……静宜……”
他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心疼。
柳静宜靠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十六年的误会,十六年的痛苦,十六年的爱恨纠缠。
在这一刻,终于随着相拥的泪水烟消云散。
门外。
姜冰凝静静地站着,听着屋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她抬起头,看向院中那棵开得绚烂的海棠。
风停了花瓣不再飘落。
阳光正好。
母亲的天终于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