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院的风,似乎真的停了,但皇宫里的风,却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宁。
仅仅一个时辰。
陛下在锦瑟院内,向柳贵妃下跪请罪,二人相拥而泣,冰释前嫌的消息,便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后宫。
飞到了慈宁宫,太后的耳中。
“都下去吧。”
太后挥了挥手,遣散了满屋的宫人。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她一人与一炉燃了半截的檀香。
青烟袅袅,模糊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殿内幽幽响起。
“造化啊……”
这三个字,像是说给这空荡荡的宫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那早已逝去的岁月听。
“来人。”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哀家旨意。”
“宣陛下,柳贵妃,即刻到慈宁宫。”
纪云瀚与柳静宜到时,太后正端坐在凤座之上。
“都坐吧。”
她没有让他们行礼。
纪云瀚与柳静宜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殿内蔓延,檀香的味道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
最终,是太后打破了这片死寂。
“静宜,是哀家,对不住你。”
柳静宜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你听哀家说完。”
太后抬了抬手,阻止了她。
她的眼中,是真真切切的痛惜。
“当年,哀家若是没有为了那点可笑的皇家颜面,将此事强压下去……”
“若是哀家肯为你彻查到底……”
“或许,你们两个孩子,就不必受这十六年的苦楚。”
“云瀚不会活在对先帝的愧疚里,你也不必背负着那样的恨意,孤苦伶仃。”
纪云瀚再也坐不住了,他重重跪倒在太后面前。
“母后!”
他的声音哽咽。
“您别这么说,错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宵小,不是您。”
太后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却依旧视她如天的儿子。
“痴儿。”
她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
柳静宜也走上前,与纪云瀚并肩跪下。
她抬起头,泪水盈满了眼眶。
“母后,陛下说得对,当年的事,不能怪您。”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她追逐了十六年的真相,如今水落石出,她恨过的人,爱过的人,都已尘埃落定。
重要的是以后,是身边的人。
太后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听着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心中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好孩子。”
“都是好孩子。”
她紧紧握住柳静宜的手,那双曾经执掌凤印,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却温暖而颤抖。
她看着柳静宜的眼睛,无比郑重地承诺。
“从今往后,你柳静宜,就是哀家唯一的亲闺女。”
“在这宫里,谁再敢欺负你一分一毫……”
太后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带着一丝久违的杀伐果断。
“哀家,定饶不了他!”
柳静宜再也忍不住。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她的天是真的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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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里的天晴了,纪凌头顶的天,却骤然阴云密布。
夜色已经深了。
纪凌就坐在书案后,像一尊石雕。
在他面前,单膝跪着一名黑衣人。
那是狼卫的统领。
“王爷。”
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奉命整理先帝遗物,在龙榻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封密信。”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双手奉上。
“这封信…很奇怪。”
纪凌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的某一点,缓缓移到了那封信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
“哪里奇怪?”
统领的头,垂得更低了。
“信是写给先帝的,但没有署名。”
“信中的内容,提到了…提到了王爷您的生母。”
“说她……”
统领顿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她,似乎并非先帝后宫中的任何一位嫔妃。”
纪凌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那封信。
他撕开油纸,抽出里面那张已经泛黄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是秀丽中透着风骨的笔锋。
内容不多,只有寥寥数语。
“凌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照顾?难道……
对于自己的子嗣,对于皇家而言,怎么可能用上这样的字眼。
“下去。”
纪凌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是。”
狼卫统领如蒙大赦,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纪凌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听雪轩的门外。
月光如水,反射出清冷的光。
他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下意识地走到了自己最安心的地方。
门开了。
姜冰凝站在门口,她的眼中带着一丝诧异。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眼前的纪凌,没了往日的锐利与沉稳,他的眼神空洞,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
“出什么事了?莫不是大周又卷土重来?”
她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纪凌看着姜冰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久。
纪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封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信,递给了她。
姜冰凝接过。
借着烛光,她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但很快她便恢复了镇定。
“纪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力量,安抚着他狂乱的心。
“如果……你并非先帝之子。”
“那你的生父,会是谁?”
一语惊醒梦中人。
纪凌怔住了。
是啊。
他一直在纠结自己“不是谁”,却从未想过,自己“是谁”。
如果他的母亲并非先帝嫔妃,那她是谁?
他的父亲,又是谁?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我是谁。”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
“我还是纪凌。”
身份可以变,血脉可以变,但他这个人,不会变。
姜冰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她认识的纪凌。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我明白。”
纪凌接过信,紧紧攥在手心。
两人相顾无言,但彼此的眼中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个秘密他们会一起守着,一起去揭开。
只是,姜冰凝的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她总觉得,这个关于纪凌身世的秘密,就像一个被埋藏了多年的火药桶。
如今,引线已经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