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的烛火,燃了一夜。
纪凌头顶的阴云也被姜冰凝眼中的星光,暂时驱散了。
秘密依旧是秘密,但当一个人背负变成两个人分担时,那重量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
天光乍亮时,宫里传来消息。
因北境大捷,陛下龙心大悦,特旨三日后重开封后大典。
这一次,普天同庆。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锦瑟院内红烛高照,宫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喜气。
柳静宜端坐在妆镜前。
镜中的人,身着繁复的凤袍,赤金的丝线在烛光下流转,绣出栩栩如生的鸾鸟。
她的妆容精致到了极点,眉如远黛,唇若点樱。
可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娘。”
姜冰凝走了进来,遣退了所有宫人,她走到柳静宜身后,从镜中看着她。
“您在怕什么?”
柳静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飘忽。
“冰凝,娘怕……”
“怕娘一眨眼,这满屋的喜庆又都不见了。”
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煎熬。
幸福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让她这个在苦水里泡了太久的人,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姜冰凝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娘。”
她的声音,沉静而有力。
“您看看女儿。”
柳静宜的目光,在镜中与她相遇。
“您再看看窗外。”
窗外是禁中如林的侍卫,是肃穆而立的仪仗。
“这一次不一样了。”
姜冰凝说道。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幸福,不是梦。”
柳静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反手握住姜冰凝的手。
“是啊……”
她喃喃道。
“不一样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
纪云瀚一身龙袍,大步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想要通传的太监,目光直直地落在妆镜前的柳静宜身上,再也挪不开。
“静宜。”
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贪婪的痴迷。
柳静宜缓缓起身,对着他盈盈一福。
“陛下。”
纪云瀚却一把扶住了她。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指尖的颤抖,扎进了他的心里。
“你在怕?”
柳静宜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水汽更浓了。
纪云瀚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
“静宜,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是我让你等了太久,是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是我,让你连幸福都不敢伸手去碰。”
他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的眼中是翻涌的爱意,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能阻止我们了。”
“神佛不能,天地亦不能,朕说的。”
柳静宜的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
是十六年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喜悦的泪水。
“信你。”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在殿外响起。
“咳,哀家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纪云瀚和柳静宜连忙分开,脸上都有些赧然。
“母后。”
太后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顶沉重华美的凤冠。
她转身看着柳静宜。
“来,孩子,到哀家这儿来。”
柳静宜依言走上前缓缓跪下。
太后亲手将那顶象征着大周女子最高荣耀的凤冠,稳稳地戴在了她的发髻上。
凤冠上的明珠流苏轻轻垂下,拂过柳静宜的眉眼。
“好孩子。”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她扶起柳静宜,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去吧。”
“云瀚在等你,北荻的臣民也在等你。”
柳静宜泪流满面。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却笑得很幸福。
吉时已到。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太和殿前汉白玉的广场上,文武百官依品阶而列,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柳静宜一步一步,踏上那长长的丹陛。
凤袍的裙摆,如赤色的云霞,在九十九级台阶上迤逦铺开。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
她抬起头。
丹陛的尽头,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含笑望着她。
那目光跨越了十六年的光阴,跨越了无数的误会与伤痛,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柳静宜的唇边,绽开一抹笑。
灿若夏花。
她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纪云瀚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
两人并肩转身,面向跪伏在脚下的文武百官,面向这辽阔壮丽的万里江山。
司礼监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响彻云霄。
“册——立——”
“柳氏静宜,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
百官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直冲云霄。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柳静宜站在纪云瀚的身边,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朝拜,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十六年,如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了,天也晴了。
人群之中。
姜冰凝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仰头望着丹陛上那对璧人。
有欣慰有感动,更多的是为母亲得偿所愿的喜悦。
一滴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悄然伸了过来,用指腹轻轻拭去了那滴泪。
姜冰凝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纪凌就站在她的身边,像一棵沉默而坚定的树。
他没有看丹陛上的帝后,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侧脸上。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他的手心依旧残留着昨夜那封信纸的触感,而此刻却被她的温度渐渐暖热。
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
无论他的身世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都会陪在她身边,看她想看的风景。
姜冰凝回握住他的手收回了目光,侧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胜过千言万语。
不远处的回廊下。
纪乘云一袭白衣,静静地倚着廊柱。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落在姜冰凝的侧脸上。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微微一疼。
随即,那点疼痛又化开了,变成了一抹释然的苦笑。
她看上去,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