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万岁的余音,似乎还缭绕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新晋的皇后柳静宜,接受着文武百官轮番上前的朝贺。
每一句“皇后娘娘千岁”,都像是对过去十六年苦难的告慰。
纪云瀚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他亲自为她布菜,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眉眼间的温柔,是帝王从未示于人前的模样。
姜冰凝坐在靠后的席位上,安静地喝着面前的清茶。
喧嚣与她无关。
喜悦与她有关,但又仿佛隔着一层。
她看着丹陛之上的母亲,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惶恐,和努力压抑着的激动。
心,微微一酸,随即,又被巨大的满足感所填满。
母亲幸福,就够了。
她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殿侧。
一名宫人见了连忙上前。
“有些头晕,出去透透气。”
姜冰凝的声音很轻,很快便消失在珠帘之后。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殿内传来的酒气和熏香,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一点纷乱。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夜深了,风凉。”
纪凌没有问她为何离席,只是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靠着冰凉的栏杆。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喧嚣,近处的寂静。
许久。
姜冰凝轻声开口,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终于结束了。”
纪凌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沐浴在月光下的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嗯”了一声。
“是啊,终于结束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旧案,再没有什么沉冤。
封后大典之后,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柳静宜正式入住坤宁宫,凤印在手,执掌六宫。
她不再是那个寄居在锦瑟院,需要靠信王庇护的柳氏,而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后。
姜冰凝依旧住在听雪轩。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却又截然不同。
暗部的卷宗依旧每日会按时送到她的案头,她翻阅、批注,指尖划过的是最隐秘的情报。
纪凌来的次数,比从前更多了。
他时常在处理完军务后,不声不响地绕到听雪轩来。
有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她对面,看她处理卷宗,看她逗弄纪仇。
两人之间的话不多。
但春桃每次奉上茶,都能看到自家主子和越王殿下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个共同的秘密。
也守护着这份,在风雨飘摇中悄然滋生的情愫。
纪乘云也来过几次。
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眉宇间的郁结之气却散去了不少。
他不再提过往,只是偶尔过来坐坐,和姜冰凝说一些朝堂上的趣闻。
他开始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政务之中。
纪云瀚似乎也有意栽培他,时常会交给他一些棘手的案子。
他办得很好,在朝中的声望也日渐稳固。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一日。
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来了听雪轩。
“太后娘娘请您去宫里一趟。”
姜冰凝心中微动,但面上并未显露分毫。
“有劳姑姑了。”
太后宫中,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姜冰凝一人。
“来,到哀家这儿来。”
姜冰凝依言坐下。
太后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冰凝,你是个好孩子。”
太后的声音,温和得让人生不出一丝防备。
“哀家以前,对不住你。”
这话说得突然。
姜冰凝心中一凛,面上却只是微微摇头。
“太后娘娘言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太后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你和你娘都是好孩子,都是重情义的人。”
她话锋一转。
“皇后初掌凤印,六宫事务繁杂,只怕有许多不顺手的地方。”
“你自幼聪慧,又在宫外历练过,见识比宫里这些人都广。”
“哀家希望你,能常去坤宁宫走动走动,多陪陪你娘也多帮衬着她些。”
姜冰凝垂眸应道。
“这是自然,母亲的事冰凝义不容辞。”
“好孩子。”
太后又夸了一句,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姜冰凝能感觉到,太后拉着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了些。
她心中了然。
太后今日召她前来,怕是不止为了说这些,与其等着她继续铺垫,不如自己先开口。
她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眼神清澈。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冰凝去做?”
太后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微微一怔。
“你这孩子,真是通透。”
她松开了姜冰凝的手。
“既然你问了,哀家也就不绕弯子了。”
她放下茶盏,看向姜冰凝,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哀家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但国本之事,不可不早做打算。”
太后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姜冰凝的心湖。
国本。
姜冰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陛下只有两位皇子,乘云……性子最是仁厚稳重。”
太后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姜冰凝的神色。
姜冰凝面色如常,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太后继续说道。
“乘云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哀家信得过。”
“只是……”
她叹了口气。
“陛下心里,似乎总对他有些隔阂。”
姜冰凝依旧没有说话。
她知道最关键的话要来了。
果然。
太后再次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掌心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度。
“冰凝。”
“哀家希望…你能劝劝皇后。”
“让她在陛下面前,多提提乘云的好。”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香炉里檀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姜冰凝的心却在这一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让柳静宜在纪云瀚面前,为纪乘云美言。
这……
姜冰凝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掩不住的震惊。
这是…要立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