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大片营帐。
这是纳兰库的中军大营,原本是勤王军营地,现在已经被北境军接管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被缴获的辎重和武器。
成堆成堆的盾牌、长枪、弓箭扔在地上,几个北境军士兵蹲在那里清点数目。
角落里,大批勤王军俘虏被绳子捆着,蹲成一排,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在小声哭,还有的东张西望脸上全是惊恐。
毕竟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
看到林毅的战马走进营地时,几个北境军将领赶紧跑过来行礼。
“王爷!”
林毅点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齐德成关在哪?”
将领指向最大的那顶帐篷:“回王爷,就在中军大帐里,有二十个人看着呢。”
“嗯。”
林毅抬脚朝那边走,纳兰库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王爷,齐德成这个人末将了解一些。当年在北境的时候,老王爷提过他一次,说江南有个姓齐的水匪头子被朝廷招安了,打仗很有章法。老王爷对他的评价是——可惜生在了南边,要是在北境,能顶半个纳兰库呢。”
林毅脚步顿了一下。
“爷爷说的?”
“是,末将记得很清楚。”
林毅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已经有了更多的盘算。
中军大帐。
原本是齐德成的帅帐,里面桌椅和地图都还保留着,只不过帅位上空了,齐德成被绑着双手,站在帐篷中央。
身上铠甲已经被卸掉,只穿着一件沾满血污的棉布内衫,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脸上有几道血痕,整个人看上去又老又疲惫。
但他站得很直。
二十个北境军士兵围在四周,手按刀柄,眼睛盯着他。
帐帘被掀开,林毅大步进来。
齐德成抬起头,看向来人。
他之前从未见过林毅本人,只是听说过这个年轻人有多疯狂、多嚣张。
现在亲眼一看,倒是有些意外。
这小子确实年轻,二十五岁,一米八五的个头,穿着那身沾满血污的光明铠,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
但最让齐德成在意的不是他的身形,而是他的眼神。
很沉,很稳。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张狂和浮躁,而是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林毅也在看齐德成。
五十多岁的老头,身材魁梧,面膛黑红,虽然是个败军之将,但那股不卑不亢的气势还在。
没有跪。
林毅注意到了这一点。
帐篷里的北境军士兵也注意到了。
一个身材壮硕的百户皱起眉头,走到齐德成身后,抬脚就要踢他的膝盖窝。
“大胆!见了王爷还不——”
“住手!”
林毅一声厉喝,把那个百户吓了一跳,抬起来的脚僵在半空。
“岂能对老帅如此无礼!退下!”
那个百户脸色一红,赶紧收回脚,低着头退到一边。
帐篷里其他的士兵也都缩了缩脖子。
齐德成眉毛动了一下。
原本以为林毅会对自己百般羞辱,毕竟自己是带兵来攻打京城的。
可没想到,林毅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骂他,而是阻止手下的粗暴行为,还给了他“老帅”这个称呼。
老帅。
这两个字的分量,齐德成太清楚了。
林毅上前,亲自去解齐德成手上的绳子。
后者愣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解绳子。”林毅低着头,手指拨弄着那个死结,一边解一边说,“齐帅打了一辈子仗,手底下的兵跟你出生入死,最后三千人宁死不退。能让三千人愿意跟你一起死的将领,我林毅对你只有敬佩,没有轻慢。”
绳子解开了。
齐德成活动两下手指,血液重新流通,又疼又麻。
林毅退后一步,冲帐篷里的士兵摆了摆手。
“都出去。”
“王爷?”那个百户犹豫了一下。
“出去。”
二十个士兵看了看纳兰库。
后者点点头,带着人全都退了出去。
帐篷里就剩下林毅和齐德成两个人。
林毅走到桌边,看了看桌上齐德成留下的地图,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齐帅,坐吧。”
齐德成没有坐,站在原地,盯着林毅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和老王爷长得真像。”
林毅正要端碗喝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你认识我爷爷?”
齐德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到帐篷边上,在一个空箱子上坐下。
“算不上认识。”他靠着帐篷柱子,抬头望向帐顶,“老夫跟老王爷只有一面之缘。”
“说来听听。”
齐德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找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老夫那时候还是江南水面上的一个小头目,手底下几十条船,几百号人。说是水匪,其实也就是跑跑私盐,打打劫,混口饭吃。”
“有一年冬天,北边闹了蛮灾。蛮子打穿长城,一路烧杀到了河北道。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其中有一批难民沿着运河跑到了我的地盘上。几千人,饿得皮包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手底下那帮弟兄不乐意,说凭什么管这些外来人死活?要粮食没粮食,要船没船,留下来就是拖累。可我看着那些小孩子……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就把船上存的粮食分了一半出来,勉强让那几千人活了下来。”
听到这,林毅才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就惹了麻烦。我的人把粮食分出去了,自己就不够吃了。船队里闹了哗变,好几个小头目带着人跑了。我这边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官府的水师就追上来了。他们早就想端了我的老窝,这下正好趁我势弱的时候下手。”
齐德成苦笑一下。
“我带着最后几十号人跑了三天三夜,被官兵追到了淮河入海口。前面是大海,后面是追兵,左右都是官军的封锁线。老夫当时想,这回死定了。”
林毅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然后你遇到了我爷爷。”
齐德成点了点头。
“是。老王爷当时正在从北境回京述职的路上,坐的是运兵船,走的就是那段水路。老夫不知道那是摄政王的船,只看到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我的人跟我说,那是林家的军旗。”
“当时我已经绝望了,想着与其被官军抓了砍头,不如冲过去跟那支船队拼了。反正都是死,死在战场上总比跪着等死强。”
林毅嘴角微微一动。
这老头的脾气,跟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一模一样。
“结果呢?”
“结果我还没冲过去呢,老王爷的船主动靠过来了。当时老王爷站在船头,穿着一身便装,没穿铠甲,也没带多少护卫。他看了我一眼,问我:你就是那个把粮食分给难民的水匪头子?”
“我说是。”
“老王爷又问:粮食分出去了,你自己人怎么办?”
“我说,死了十几个,跑了几十个,剩下的几十个还跟着我。”
“老王爷就笑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
林毅身体微微前倾:“他说什么?”
齐德成看着林毅的眼睛:“老王爷说——能在自己快饿死的时候,还愿意把粮食分给素不相识的人,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