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终于放晴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金灿灿的光洒在城墙上,把被鲜血染红的砖石映出一层暖色。
城头,神机营士兵们已经停止厮杀,一个个扶着垛口,低头看着城外那片狼藉战场,看着漫山遍野丢盔弃甲的勤王军残兵,也看着纳兰库的黑色大纛在夕阳下迎风招展。
“赢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发颤,像是不太敢相信。
紧接着,第二个人跟着喊。
“赢了!我们赢了!”
“王爷万岁!”
“摄政王万岁!!”
欢呼声从西城门开始,沿着城墙向南、向北、向东蔓延。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座京城的城墙上都在喊。
那些浑身是血,铠甲残破的士兵举着长枪大吼,有的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出来,还有的抱着身边战友又笑又叫,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岳楠站在城门楼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卷了刃的环首刀。
刀上血迹已干,黏糊糊的。
他想笑,但嘴唇动了动,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看到了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自己人的尸体。
“统领!咱们死了多少人?”一个百户跑过来问。
岳楠沉默了一会儿:“先别算了,让弟兄们歇会儿。”
城墙上欢呼声越来越大,最终传进城里。
那些紧闭门窗的老百姓最先是竖着耳朵听,然后有胆子大的,悄悄推开门板缝往外瞅。
城南梅菜巷胡同。
抱着孩子哭了一天的年轻媳妇,听见外面喊声,一下子从门槛上起来。
“赢了?打赢了?”
隔壁大娘也推开门跑出来,两只手还沾着面粉,也顾不上擦:“那些勤王军被打跑了?”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就往巷口跑,到了巷口探头一看,街上已经有人在跑了,一边跑一边喊。
“摄政王打赢了!”
“二十万大军全给打趴下了!”
“城外的蛮子兵全跪了!纳兰将军来了!”
大娘一把拉住一个跑过的卖豆腐老头:“老赵头!到底怎么回事啊?”
老赵头喘着粗气,满脸通红:“我刚从东市那边过来,城楼上的兵都在喊!说摄政王在城墙上亲手杀了几十个敌军,然后纳兰将军从后面杀过来,把那二十万人全包了饺子了!”
“真的假的?”
“你当我胡说呢?我亲眼看见好几辆囚车从北边过来,里面装的全是那些勤王军的将领!全绑着呢!”
大娘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有摄政王在就没事!你们偏不信!”
年轻媳妇眼泪哗哗地流,把孩子举高了:“宝儿你爹没事了!你爹没事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原本死气沉沉的京城一下子活了过来,家家户户都把门打开了,男女老少涌上街头。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跑去城门方向想看热闹,有的干脆在自家门口放起了鞭炮。
卖烧饼的张老三把藏在床底下的面粉翻出来,支起炉子就开始烤饼,一边烤一边冲着街上喊:“今天不要钱!都来吃!庆祝摄政王打了大胜仗!”
旁边卖水的李二嫂也不甘示弱,搬出一缸凉茶:“喝!都喝!不要钱!”
张老三扭头看她:“你可真大方啊二嫂,你平时一碗茶还要两文钱呢。”
李二嫂白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摄政王要是输了,咱们连命都没了,还在乎那两文钱?今天高兴!”
张老三嘿嘿一笑,把烤好的第一张饼递给一个路过老大爷:“大爷,吃!”
老大爷接过饼咬了一口,咧着没牙的嘴笑:“好啊好啊,摄政王是咱老百姓的福星啊!以前那些当官的只知道刮地皮,就这位爷知道给咱们饭吃!”
张老三点头:“可不是嘛!前阵子那二十万流民,不是他出钱出粮,早就闹翻天了。这回又带着几千人挡住了二十万大军,这不是神仙下凡是什么?”
李二嫂插嘴:“听说摄政王在城墙上亲自拿刀砍人呢!一个人杀了好几十个!”
“真的?那可了不得!老汉我活了七十多岁,就没见过这么硬的王爷!”
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鞭炮声、欢呼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但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件事——摄政王什么时候回城?
他们想亲眼看看那个用五千人挡住二十万大军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然而,却林毅并没有回城。
城外十里。
夕阳把整片平原染成橘红色,空气里还飘着淡淡血腥味和焦糊味。
林毅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一身光明铠沾满血污灰尘,甚至胸甲上那条浮雕龙的金漆都被磕掉大半。
他没有回城,而是出了西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
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卫,都是打完仗后临时换的人。
之前跟着他上城墙的那批亲卫,死了三个,伤了六个,已经被抬回去了。
马蹄踩在泥地上,声音有些沉闷。
道路两侧是勤王军丢弃的旗帜,武器和辎重,以及一些来不及收拢的尸体。
林毅没有看那些尸体,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支骑兵队。
黑底金字的纳兰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纛旗下面,一个身穿灰色战甲的将领骑着战马,正朝着这边走来。
纳兰库。
两支队伍在官道上碰了头。
纳兰库远远就看到了林毅,先是勒住缰绳,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过来。
“末将纳兰库,参见王爷!”
林毅在马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马来。
“免。”
纳兰库抬起头,仔细打量着他。
只见后者浑身铠甲,满身血污,眼神里还残留着战场上的杀气。
那股气场和当年老王爷在北境指挥千军万马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纳兰库心里一阵翻涌,差点红了眼眶。
“王爷辛苦了。”
林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辛苦了。伤亡怎么样?”
“回王爷,中路军阵亡两千一百人,伤一千六百余人。左路军和骑兵损失较小,加在一起不到八百。总计阵亡不到三千。“
林毅点点头,表情有些沉重。
三千人。
虽然跟歼灭的敌军数量比起来微不足道,但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命啊。
“将阵亡将士的名字全部登记造册,抚恤银子按双倍发放。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安排专人照顾。”
“末将遵命。”
“走吧,带我去大营。”
“是。”
两人并骑,沿着官道朝北走。
身后两支亲卫队合在一起,马蹄声整齐划一。
路上,纳兰库主动开口:“王爷,齐德成已经被胖爷抓了,现在关在中军大帐里。他身边那个叫王猛的副将投降了,但齐德成死活不肯说投降两个字。不过他也没再抵抗,任由我们绑着。”
林毅嗯了一声:“嗯,这个人有骨气。”
“王爷打算怎么处置他?”
“先不急,我见见他再说。”
纳兰库没再多问。
他跟了林家三代人,深知一个道理——主子说先不急,那就是心里已经有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