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瑞云院的门就被叩响了。
阮秋词几乎是一夜未眠,听到动静,立刻披衣起身。
门外是青藤,他压低了声音,神情肃穆。
“少夫人,主子请您立刻去一趟清风茶楼。”
阮秋词心中了然,点了点头。
“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没有多问,迅速换上一身素雅却不失体面的衣裙,只让红梅简单梳了个发髻,便跟着青藤出了门。
马车在寂静的晨光中穿行,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阮秋词的心也随着这声响,一下下地收紧。
她知道,今日此行,或许会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包括她自己。
清风茶楼还未开门迎客,沈辞远包下了整个二楼。
他立在窗边,看着阮秋词的马车停在楼下,直到她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才迎了上去。
“来了。”
他的声音比昨夜更加低沉。
阮秋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位老者身上。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布衣,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
他正端着茶盏细品,眼神平静无波,见到阮秋词,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是他,太医院院使张伯谦,人称张神医。】
【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皇上最信任的医官。】
【女鹅,成败在此一举!】
弹幕适时地给出了提示。
沈辞远引着她上前。
“张院使,这位便是我与您提过的,阮家小姐。”
他又转向阮秋词。
“秋词,这位是太医院的张院使。”
阮秋词敛衽一礼。
“民女阮秋词,见过张神医。”
张伯谦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阮小姐不必多礼。沈大人说,你对近日市面上流传的劣质黑沙棘,有不同寻常的见解?”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阮秋词知道,寻常的言语打动不了这样的人物。
她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开口。
“不敢说见解,只是家中藏有一本残破的医药古籍,上面恰好记载过一种奇特的毒物。”
张伯谦眉毛微微一挑,示意她继续。
“古籍上称,有一种植物,与黑沙棘形貌酷似,几可乱真。但其生长于阴寒之地,强行移植后,药性会发生剧变。”
“此物单独使用,毒性虽烈,却容易察觉。可若是以特殊手法炮制,再混以数种常见药材,便会化为一种名为‘枯骨’的慢性奇毒。”
“枯骨?”
张伯谦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
阮秋词继续说道:“此毒入体,初时并无异状,只是令人时感倦怠,精神不济。”
“久而久之,脉象会变得沉涩,细究之下,却能察觉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火之气,仿佛被困在体内的幽魂,寻不到出路。”
“中毒者夜间会多梦,盗汗,四肢时而感到麻木,指甲根部会出现极淡的青紫色。”
她每说一句,张伯谦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些症状,太过熟悉了。
吏部王尚书,户部李侍郎,还有宫中的几位老臣,脉案上记录的,与她所言几乎一般无二。
更让他心惊的是,就连皇上与太子近来的脉象,也隐隐有此趋势。
只是那些症状都极其轻微,被他归结为劳心伤神,从未往中毒的方向去想。
张伯谦猛地站起身,双目灼灼地盯着她。
“阮小姐,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沈辞远也站了出来,挡在阮秋词身前,沉声道:“张院使,秋词绝无虚言。”
张伯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他重新坐下,声音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本古籍上,可有记载解法?”
这才是关键。
阮秋词垂下眼帘,仿佛在努力回忆。
“古籍残破,解毒的方子只剩下一半。但后面附有一段注解,说此毒以阴寒之气为根,以燥火之气为引,想要解毒,须反其道而行之。”
“需以至阳之物为君药,辅以数味清心安神之草药,以温火慢煎,引阳气入体,将盘踞在经脉中的寒毒缓缓化解逼出。”
她顿了顿,报出了一个药方。
方子里的药材并不算稀奇,甚至有些太过寻常。
但它们的配伍组合,却匪夷所思,完全颠覆了张伯谦行医数十年的认知。
有几味药材的药性甚至是相互冲撞的。
“胡闹!”
张伯谦下意识地呵斥出声,“如此用药,与虎狼之药何异!”
阮秋词却很平静。
“古籍上说,正因其相互冲撞,才能在体内形成一股旋涡之力,将沉寂的寒毒搅动起来。但此方对火候和剂量的要求极为严苛,差之毫厘,便会反噬其主,成为催命的毒药。”
她抬起头,迎上张伯谦震惊的目光。
“书中还注解了一句,若中毒者身份尊贵,身边小人环伺,可在药中加入一味‘凤尾草’。”
“凤尾草无毒无味,却能让汤药呈现出寻常补药的色泽与气味,令人无法察觉。”
“啪”的一声。
张伯…谦手中的茶盏脱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凤尾草。
这味药,他知道。
太医院的药典中,它只被归为观赏草木一类。
他从未想过,竟还有如此用途。
一个年轻的闺阁女子,是如何知道这些连他都不知道的秘辛?
除非……那本古籍真的存在。
而古籍上记载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皇上和太子……
张伯谦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沈辞远扶住了他。
“张院使。”
张伯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着阮秋词,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为了深深的敬畏与凝重。
“阮小姐,今日之恩,老夫没齿难忘。若能挽回君上圣体,你便是国之功臣。”
阮秋词连忙摇头。
“民女不敢当。民女只是不愿见阮家世代清誉,因宵小之辈的阴谋而蒙尘。”
好一个聪慧通透的女子。
张伯-谦心中暗赞。
他站起身,对着阮秋词和沈辞远,郑重地长揖及地。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沈大人知。再不可有第六人知晓。”
“老夫,以项上人头和张家满门性命担保,必会护君上与太子周全!”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沈辞远扶起他。
“有劳张院使了。”
张伯谦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药方,转身便走。
他的步履匆匆,带着一股风雷之势,仿佛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
茶楼雅间内,只剩下阮秋词和沈辞远二人。
碎裂的瓷片还静静地躺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寂静。
沈辞远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凉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他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许久没有说话。
“秋词,辛苦你了。”
阮秋词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不辛苦。”
她轻声说。
只要能将那些害了阮家,也害了她的人,一一拉下地狱。
“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