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沈府的路上,马车里静得只听得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街边的景物都笼着一层朦胧的灰。
阮秋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中却不断回放着清风茶楼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沈辞远坐在她对面,同样沉默。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一个闺阁女子,竟有如此眼界与胆识。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俯身看她,殊不知,她早已站在了与他同样的高度,甚至看得比他更远。
这种感觉很奇特,让他心惊,却又隐隐生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得的骄傲。
就在马车即将拐进沈府所在的长巷时,一阵急促的喧哗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有刺客!”
“快护住小姐!”
尖叫与兵刃相接的碰撞声,赫然是从沈府的方向传来。
沈辞远脸色一变,猛地掀开车帘。
“不好,是瑞云院!”
他话音未落,车夫已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发出一声嘶鸣,疯狂地向府门冲去。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黑影从巷子深处急掠而来,几个起落便到了马车旁。
是青藤。
他脸上带着血痕,神情焦急万分。
“主子!药园也出事了!”
两面夹击。
沈辞远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好一个调虎离山,好一个斩草除根。
“你回药园主持大局,务必护住那些黑沙棘!”沈辞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瑞云院交给我。”
“是!”青藤领命,身形一转,又如鬼魅般消失在晨雾中。
马车在府门前堪堪停住,沈辞远率先跃下,一把将阮秋词从车上抱了下来,护在身后。
瑞云院内,已是一片狼藉。
数名家丁护院倒在血泊之中,红梅正拿着一根木棍,护在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身前,与一个黑衣人对峙。
她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袖,脸色却依旧倔强。
院中还有七八个黑衣人,正被沈府的护卫们团团围住。
这些人身手诡异,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沈辞远将阮秋词推到廊柱后,抽出腰间长剑,如一道闪电般加入了战局。
他的剑法凌厉而直接,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有了他的加入,原本胶着的战况瞬间被打破。
不过片刻功夫,大部分黑衣人便被制服在地。
只剩下为首的那名黑衣人,被沈辞远一脚踹在膝弯,重重跪倒在地。
长剑的冷锋抵住了他的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沈辞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勾起。
阮秋词心中警铃大作。
【女鹅小心!他们要自尽了!】
“二叔,他要……”
她的话还未说完,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猛地一咬牙。
一股黑血从他嘴角溢出,他身子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便没了气息。
竟是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
沈辞远脸色铁青,立刻喝道:“封住其他人的嘴!”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那些被擒住的黑衣人,竟像是听到了统一的号令,几乎在同一时间,纷纷咬碎了口中毒囊。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活生生的刺客,便都成了一具具口吐黑血的尸体。
死寂。
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清晨的寒风。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惨烈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悍不畏死。
就在这时,青藤带着一身血气,匆匆赶了回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重。
“主子,药园的贼人也已伏法。他们企图纵火,被王管事和兄弟们拦下。”
沈辞远看着他,“活口呢?”
青藤垂下头,“一个不留,全都……服毒自尽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让气氛更加凝重。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对方行事之缜密,手段之冷血,令人不寒而栗。
阮秋词走到红梅身边,撕下自己的裙摆,为她包扎伤口。
“疼吗?”
红梅摇了摇头,眼圈却红了。
“小姐,奴婢没用,差点就让他们冲进屋里了。”
阮秋词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向院中那些冰冷的尸体,心中一片冰凉。
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她脑子里那本不存在的“古籍”来的。
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并且反应如此迅速,狠辣。
沈辞远吩咐护卫处理尸体,自己则走到青藤身边。
“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是。”
青藤开始逐一检查那些尸体,动作极为细致,连衣角和鞋底都不放过。
当他检查到药园那边的刺客头目时,动作忽然一顿。
他从那人贴身内衬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拈出了一小片布料。
那上面,用一种极为特殊的银灰色丝线,绣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腾。
图腾的样式古朴而繁复,似兽非兽,头生独角,周身环绕着火焰纹路。
青藤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捧着那片小小的布料,快步走到沈辞远面前。
“主子,您看这个。”
沈辞远接过布料,只看了一眼,周身的温度便骤然降到了冰点。
方才面对刺客时的冷冽,与此刻相比,简直有如云泥之别。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阴沉到极致的杀意。
他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阮秋词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走了过去。
“二叔,这是什么?”
她看向那枚小小的图腾,只觉得那银灰色的麒麟仿佛活了过来,正用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沈辞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合上手掌,将那枚图腾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它捏碎一般。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阮秋词。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阮秋词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是‘麒麟卫’的标记。”
“麒麟卫?”
“皇三子,太子殿下的亲弟弟,他私下豢养的一批死士。从不示人,只为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轰的一声。
阮秋词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皇子。
那个在朝堂之上,素以温文尔雅、与世无争著称的贤王。
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从程家贩卖劣质黑沙棘,到沈听风假死叛国,再到如今企图毒害君上、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
原来,那背后站着的,竟是一位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