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分钟,姑娘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中年人走过来,主动开了口:“小同志你好,我是这家国营饭店的主任,魏拥军。听小张说,你们村里有一百多头活羊要卖?”
赵志刚伸出右手,语气沉稳干练:“魏主任您好,我是安宁县杏花村的赵志刚。去年我们大队从深山里套了一群野山羊回来圈养,到了个月,有168头成年羊可以出栏。”
“我们安宁县地方小,消费能力有限。今天正好来市里农科院办点事,顺道和你聊聊。您看,如果品质没问题,您这边每斤的收购价能给到多少?”
魏拥军听他说话条理清晰,办事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心里已经信了七分,沉吟片刻问道:“你们那些羊,现在大概多重?”
“前天我刚称过,目前大部分都在30-32公斤左右。再喂上一个月上上膘,估计重一些的能长到35公斤。”赵志刚答得滴水不漏。
魏拥军点了点头:“如果能有30公斤以上,我们的收购价是活体4毛钱一斤,毕竟羊头、羊皮和内脏也要占不少重量。”
他顿了顿,抛出了难点:“不过,我们以往的货源都是春城郊区公社送来的。你们在安宁县,离春城好几十公里。这羊我们要是去收,我还得到运输队租一辆大卡车过去拉,这就大大增加了我们的采购成本啊。”
赵志刚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胡光明,给了他一个“你来表态”的眼神。
胡光明立刻心领神会,觉得这个0.4元的收购价很公道了:“魏主任,路上运费,包括去安宁县租大卡车的油钱和车费,加一块儿算60块钱够不够?等算了山羊的重量,结账的时候,您直接从我们的卖羊款里扣就行!”
一头羊出栏怎么也得70斤往上,一头就能卖将近28块钱。
村里家家户户都养了,扣掉上交公社的任务,每户至少能分到2到3头羊的钱,上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每户人家能有50多元的进帐,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60块钱的运费全村一百多户平摊下来,一家也就出个五六毛钱,还真不算个事儿。
魏拥军见他们没有斤斤计较,当即爽朗地大笑起来:“好,就冲你们这爽快劲儿,我相信你们。走,几位同志,去我楼上办公室,咱们这就把意向合同给签了!”
到了二楼主任办公室,魏拥军拿出意向收购合同,递给赵志刚过目。
赵志刚接过合同,一条条仔细看了一遍,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他在填写的交货数量那一栏敲了敲,抬起头,对魏主任说:“魏主任,这数量一栏,咱们最好写150头。”
魏拥军一愣,眉头微皱:“你刚才不是说有168头吗?”
赵志刚笑着解释道:“魏主任,我们村里临近白山,晚上指不定就有狼下山偷袭。”
“虽说我们会严加防范,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被叼走几头,到时候我们交不足168头的数,那不就成我们违约了?”
他顿了顿:“咱们合同上先保底写150头,等一个月后您带车去村里拉羊,麻烦您顺便多带两份空白合同。”
“到时候点数,多出来的羊,咱们现场作废这份旧合同,按实际数量重新签一份新的,您看这样是不是更稳妥?”
魏拥军听罢,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在商言商,他见多了那些为了把货卖出去,拍着胸脯满嘴跑火车,最后交不上货死皮赖脸撒泼的人。
像赵志刚这种办事严丝合缝、把风险提前规避掉的年轻人,实在是罕见。
魏拥军笑着拍了拍赵志刚的肩膀:“做事有章法,想得周全。行,就按你说的办。”
“只要你们第一批羊的肉质过关,以后你们杏花村,就是我们国营饭店的长期供货商。”
三人在合同上郑重其事地签下名字,按了指印。
临出门时,魏拥军热情地将他们送到门口:“小赵,我可就等你的电话了。”
“放心吧魏主任,回去我们就让全村老少爷们儿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这些羊候好。出栏前三天,我给您打电话。”赵志刚和魏拥军握手道别。
走出饭店大门,胡光明和杜超觉得浑身燥热,血液都在沸腾。
一天之内,买到了药材种子,又敲定了全村一百多头羊的销路。
“刚子,你真是咱们杏花村的福星啊。”胡光明激动得眼眶发红,抓着赵志刚的胳膊微微颤抖。
赵志刚迎着初春的凉风,双手插兜,笑得肆意飞扬:“叔,这算啥?走,回招待所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咱们就回家,告诉村里人这个好消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赵志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昨晚那顿国营饭店的硬菜早就消化光了,他摸了摸肚子,敲开了隔壁的房门:“胡叔,杜叔,咱们去街上国营早餐铺对付一口吧?听说春城的肉包子是一绝,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直冒油……”
话还没说完,胡光明和杜超两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坚决反对。
“吃啥肉包子,那不是烧钱吗?”胡光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几张烙饼,还有昨天人家送的肉干,“昨晚那顿大鹅已经够奢侈了,今天可不能再让你破费,咱们就吃自己带的干粮。”
杜超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刚子,咱们在招待所的公共厨房把这饼蒸热乎了,就着开水和肉干,热腾腾地吃一肚子,不比包子差。”
赵志刚看着两位长辈那副你敢乱花钱我就跟你急的架势,心里好笑又感动。
他知道老一辈人穷怕了,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也就没再坚持,点头由着他们去了。
于是,三人在厨房里把烙饼蒸热,端回了屋里,吃一口饼,嚼一口肉干,把早饭给吃了。
退了房,三人背起装满药材种子的麻袋,直奔长途汽车站。
刚挤上回安宁县的客车,赵志刚一抬眼,就瞅见了一个熟人。
“咦,小赵同志,咱们可真是有缘,你们这么快就回去了。”
坐在后排的何健一眼就瞥见了赵志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背着个照相机,拍了拍身边的空座,热情地招呼:“快快快,坐这儿,我正愁路上没人说话,有些无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