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石保持着弯腰躬身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好几息之后,他才茫然抬头:「前辈说的是……人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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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阚林不解,「此碑正中一个『人』字,鎏金醒目,难道还别有名称?」
张世石脑中一片空白。
原书写得清清楚楚——自己本命乃是无名功德碑,什麽时候变成了人字碑?
最关键的是,穿越前最后那几日,他正帮一家企业建设社区公园,那企业的老板是一对教授夫妇,对社区教育颇有执念,认为当下教育唯分数论,失了「人」之本源。
为此,老板特意在公园中心位置,立了一块特制石碑。
碑上刻了大大的一个「人」字。
所以……自己是把那块「人字碑」,一起带进了识海?
「前辈!」张世石声音发颤,上前一步,「可否……可否将晚辈本命描画于纸上?」
他急忙忙从储物袋中翻出纸笔,双手递上,一边乾笑道:「按我门中相师所言,晚辈本命乃是一块无字石碑。从未……从未听说上面有什麽『人』字。」
阚林接过纸笔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张世石,眼神复杂。
所谓「相术」,乃探查修士本命之术,粗略的探查,所有修士皆能为之;但如阚林这般特意点明「略通相术」者,多是本命自带探查天赋,能观得更清丶辨得更准。
可模糊与清楚只是相对而言,若连碑上有字无字都能看错……
那只能说是瞎了眼。
「贵派好歹也是金丹传承,」阚林终究没忍住,语气中带上一丝无奈,「弟子本命这等根基大事,如何会错漏至此……」
张世石苦笑:「前辈有所不知,我门中管理混乱,秦氏主系握有实权,对外姓弟子多有侵凌,许多该有的资源丶该得的指点,都……」
话不必说完。
阚林轻叹一声:「无怪乎在齐云治下都能覆门了,你几个也是不易。」
他不再多问,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不过十馀息,一幅清晰的画卷便呈现在张世石眼前。
「小友是单本命,土金双灵根。若单说资质,其实绝佳,可惜的是,此物非本界之物,同时基座模糊,似有磨损……说实话,某相人多矣,从未碰到这种情况……」
带着些许惋惜,阚林将画纸递给张世石。
正是那块碑!
碑顶是常见的盝顶式样,刻祥云纹饰。
碑身为长方体,正面一个巨大的「人」字,笔力遒劲,霸气凛然;字旁竖题一行小楷——「认识你自己」。
背面是两行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是屈原《离骚》中的名句,那日老板选定刻文时,还特意吟诵再三,说漫漫人生,求道之难,唯「认识自己」为最。
当时自己也深表赞同,也许,正是这份赞同,让此碑进入了自己识海?
底座分两层。上层八幅浮雕,下层十二幅,皆以青铜镶边。但具体雕刻内容……却是一片模糊,只有大致轮廓。
但原因却不是阚林说的「似有磨损」,事实上,这些浮雕,根本还没完工!
张世石清楚地记得:企业是夫妻店,老板与老板娘皆是教授出身,对教育各有执念,在浮雕题材选择上,两人争执不下——老板要刻中华先贤典故,老板娘则想刻人类成长史。
争执未果,浮雕便迟迟未动工。
所以……我这本命,还得等着那对老板夫妻做决定?
张世石感到了一种荒谬。
「小友?」阚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揖:「多谢前辈指点,此恩……晚辈铭记。」
阚林摆手:「举手之劳,我观你门中其馀弟子也有误识之处,只是某今日疲倦,且待来日有机会再说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闭目打坐。
张世石明白,阚林说的「其馀弟子」指的是何玉——刚才论道时,唯有何玉详细提及了自己的本命。
但此刻,张世石已无暇他顾。
他拿着那张画纸一步步走回大殿。
殿内,弟子们已打好地铺,赶路多日,今日又劳作丶听道,众人皆疲惫不堪,此刻横七竖八躺了一排,鼾声轻起。
张世石静静躺下,思虑起伏,却哪里睡得着。
原主角齐休的「赤尻马猴」本命,天赋是「晓阴阳丶会人事丶避死延生」,而自己这块「人字碑」……
「认识你自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两句话,似乎指向某种「自省」丶「求道」的天赋,但具体是什麽?如何激发?一概不知。
更麻烦的是——碑未完工。
难道真要等那对老板夫妻在另一个世界吵出结果,把浮雕题材定了,自己这本命才算完整?
张世石苦笑摇头。
极夜之中,只有弟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隐约传来的细虫鸣叫。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原着的设定,穿越带来的变数,本命的真相……一切交织成一张看不透的网。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迷茫。
楚秦门需要立足,需要变强,需要在南疆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活下来。
辗转反侧一个多时辰之后,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张世石默念着这句话,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晨光从破开的殿门洞口透入,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弟子们陆续醒来,揉着眼睛,开始收拾地铺。
张世石起身,第一眼看向右间静室。
门开着,内里空无一人。
阚林走了。
不知何时离去,悄无声息,只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符籙。
张世石走近拿起——一阶命疗符,符籙下压着一张小笺,字迹温润:「后会有期,修行且珍重。」
没有落款。
张世石捏着符籙,沉默片刻,小心收起。
这阚林……当真是位妙人,留宿一夜,指点修行,揭破本命之秘,临走还不忘留下住宿费。
实际上他昨日的指点起码已值得千百份符籙。
「下次再见,」张世石心中暗忖,「定要备一份厚礼。」
原着中,楚秦门前期太过穷困,对阚林的多次相助无以为报。但此刻的张世石不同——他有秦斯言的借款,有楚庄妍的灵石,虽不算富裕,却也不必抠唆度日。
该还的人情,要还。
该结的善缘,也要大大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