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楚秦门进入了枯燥而忙碌的节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挖坑丶埋基丶插旗丶布线……张世石将《两仪固元阵详解》拆解成数个部分,分派给各人专责,自己则统筹全局,反覆校验。
黑河峰上偶尔有修士路过。
大多远远望见山顶有人活动,便直接转向山腰——那里有几处前人开辟的临时洞窟,可供歇脚。
少数几驾风行灵舟降落山头,问明是南楚门安排在此的新立门派后,也都客套几句,匆匆离去。
作为白山北部新近崛起的元婴宗门,南楚的名号,在此地有着足够的分量。
六个人,忙了整整十三日。
第十三日的黄昏,最后一面阵旗插入预定位置,最后一段导灵符籙衔接无误。
所有人聚到了大殿中央。
张世石将黑白两色的中枢阵盘置于地面那个小孔旁——此处既是灵脉引出口,也是整座阵法能量流转的核心节点。
「各就各位。」
他将灵石分发,沉声下令。
五人分散,奔向寺庙外围五个方位,每个方位都有三处阵盘需要同时激活,需以灵石嵌入槽孔,并注入一丝灵力作为引子。
「东位就绪!」
「西位就绪!」
「南位就绪!」
「北位就绪!」
「中辅位就绪!」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单脚踏上中枢阵盘,丹田灵力缓缓涌出,顺着阵盘纹路注入。
「启阵——!」
灵力迸发。
「嗡——」
低沉的震鸣自地底传来,三十六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十八个阵盘上的符文逐一点亮,如星火蔓延,符文链中,灵力流奔腾如溪,汇聚向中央。
两道弧光自左右腾起!
一白一黑,如阴阳鱼首尾相衔,在空中交汇后形成一道清光,化为一个完整的丶透明的半球光罩,将整座寺庙及周围三丈之地,全部笼罩。
光罩成型的刹那,内里空气微微一震。
那股萦绕不散的丶黑河特有的淡淡腐臭气息,被无形之力缓缓推出光罩之外,空气焕然一新——
「成功了!」
古吉第一个欢呼起来,从藏身的阵位后跳出,绕着庙宇跑了起来。
黄和丶沈昌也奔回大殿前,望着光罩,长长舒了口气。
何玉站在原地,伸手触摸光罩内壁——触感微凉,柔韧如胶,用力推按时会有淡淡涟漪荡开。他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似在琢磨这阵法的灵力流转原理。
秦唯喻则仰着脸,呆呆看着屋顶方向,一动不动。
张世石收回脚,仔细感应阵法运转。
灵力消耗平稳,中枢阵盘与各处阵盘连接稳固,阴阳二气流转圆融……一切正常。
「两仪固元阵,」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总算是……有个家了。」
虽简陋,虽荒僻,但至此,楚秦门在南疆黑河,算是真正扎下了第一根桩。
古吉已经爬上寺庙屋顶——这少年精力旺盛,此刻兴奋难耐,在倾斜的屋瓦上蹦跳,如猿猴般灵巧。
「小心些!」张世石喝道,眼底却带着笑意。
夕阳的馀晖透过两仪固元阵的透明光罩,在黑河峰顶洒下一片昏黄暖色。
楚秦门众人聚在殿前空地上,享受着这辛苦劳作之后的畅意松弛。
古吉去捡了一堆柴来,一根根的劈断,何玉蹲在篝火旁添柴,火光映着他俊秀的脸。黄和与沈昌低声讨论着阵法运转的细节,秦唯喻则抱膝坐在角落,望着峰下茫茫的黑雾出神。
张世石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座初具雏形的「家」,心中盘算着下一步——安全有了保障,该外出去拜访一下几位邻居了。
便在这时,北方天际一道飞剑不疾不徐而来,近得前来,剑上一袭青衣绰然而立,确认方位之后,缓缓向黑河峰降落。
「阚前辈?」张世石立即打开法阵,率众弟子迎上,齐齐拱手,「前辈安好。」
阚林依然是那副温润模样,青衫微拂,面上带着淡淡笑意:「中路困乏,又得来叨扰一夜,不知可还方便?」
「前辈驾临,蓬荜生辉。」张世石侧身相请,「快请入内。」
众人簇拥着阚林步入大殿。殿内已收拾整洁,中央蒲团摆放齐整,角落的书架上零星立着几册典籍,虽简陋,却已有了几分宗门气象。
阚林目光扫过,落在法阵中枢位置,微微点头:「几位倒也勤快,十馀日不见,此地已是焕然一新。」
「托前辈的福。」古吉立即跑去泡茶,张世石亲自拿过,双手奉上茶水。
殿内几枚萤石挂起,昏黄的光晕将众人影子投在五彩地板上,与上次一般,阚林开始讲解道法,他今日讲的是《黄庭经》中「存神炼气」一篇,言辞深入浅出,每每触及修行关窍。
台下弟子凝神聆听,偶尔有人提出疑惑,何玉问及灵力运转中的滞涩,古吉请教五行相克之道,连秦唯喻都磕磕巴巴地问了个关于「静心」的问题。
阚林一一耐心解答,不因问题粗浅而敷衍,不因弟子年幼而轻慢。
张世石静坐一旁,看似专注听讲,实则心中了然——熟知剧情的他,自然知道,阚林此来,为的是何玉。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阚林便止住了话头。
「今日便到此吧。」他起身,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张世石,「张掌门,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世石起身相随。
二人步入右间静室,阚林反手在门扉上轻贴一张符籙——淡黄微光一闪而逝,隔音符生效,室内声响再无外泄之虞。
阚林没有迂回。
「张掌门,」他开门见山,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贵派弟子何玉的本命……你们也认错了。」
张世石早有预知,但面上仍作诧异:「前辈此言何意?」
「按他自己所说,是青石丶涧下水双本命,水土双灵根。」阚林摇头,「但某以相术观之,他实为单本命——石中水。」
他顿了顿,见张世石凝神倾听,继续道:「石中水,石蕴水脉,水土相生。此本命看似寻常,实则暗合『藏润』之道,比那青石丶涧下水的双本命,资质好上不止一筹。」
「前辈慧眼。」张世石躬身一礼,「楚秦亏待子弟甚多,实是惭愧。」
阚林摆手:「非你之过。」
他踱步至窗前,看了看窗外,旋又转回,稍一沉默之后,阚林走回桌前,灯火映着他温润却坚定的面容:
「某今日坦言相告,是望张掌门知晓——某会在此后时日,对何玉加以指点,一则惜才,二则……也想观其心性品行。若将来楚秦门难以为继,某意收何玉为徒,还望张掌门到时莫要阻挠。」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置于桌上。
玉简温润,表面隐有山水纹路流转。
「此乃《山水洞玄经》,」阚林道,「此去齐南偶然所得,虽只到筑基篇,但对何玉目前修行,大有裨益,还请张掌门转交于他。」
二阶上品,又完全契合何玉的法书,又怎麽会是偶然所得,只怕阚林这几天为找这书费了不少心力了。
但张世石没有立即去接玉简。
他抬眼看向阚林:「前辈一片惜才之心,晚辈感佩,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晚辈有个更好的提议。」
阚林挑眉:「哦?」
张世石整肃衣冠,对着阚林,郑重一揖。
「晚辈斗胆,请前辈出任楚秦门客卿。」
这麽几个人的小门派,居然想延请筑基?
阚林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