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就着乾粮和灵茶补充体力,忽见下游不远处,一处河道转弯的河湾浅滩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十馀名修士的身影。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制式服饰,正是九三坊修士的装扮。他们正各执法器,吆喝着围猎一条十几丈长的粗壮毒蟒,场面颇为热闹。
阚林的剑光与楚秦门几艘灵舟的到来,显然惊动了他们。
那群修士动作一滞,纷纷抬头望来,脸上露出戒备与警惕之色,手中法器并未放下,只部分人停下了对毒蟒的围攻。
张世石已踏前一步,立于灵舟首端,运起灵力,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此地乃我楚秦治下,不知诸位道友在此何为?」
短暂的寂静后,对面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加掩饰的嗤笑。
一名年轻修士越众而出,驾着一把飞剑升空数尺,与张世石遥遥相对,嬉皮笑脸道:
「楚秦治下?哈哈哈,这位……是张掌门吧?您这话说的可不对。这黑河,自古以来就是我楚家的地盘。借给你们楚秦暂住几日,那是老祖宗心善!怎麽,才住了几天,就真当成你自家的了?你脸皮是不是也太厚了点!」
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张世石不由得面色一沉。
原着中写得清楚,九三坊一直将黑河视为冬狩猎场,此前只捕杀成年妖兽,但自楚秦接手黑河后,他们便进行了掠夺式扫荡,意图将黑河有价值的活物搜刮殆尽,让楚秦无物可猎。
侵门踏户,无此为甚!
张世石之所以坚持邀请阚林参与此次冬狩,并早早规划十个池塘,就是为了抢在九三坊前面,尽可能多地将黑河本土的生物资源控制在自己手中,无论是杀是养。
可他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肆无忌惮,这才第一天,并且明明白白的知道他们正在此狩猎,还敢公然闯入。
甚至当着阚林这位筑基修士的面,出言不逊,直接打脸!
张世石喝道:「谁说我楚秦是借住?黑河地界划分,自有南楚法度!你可敢与我一同,去寻你家长辈楚佑闵,当面对质,问个清楚明白?」
「去就去!谁怕谁啊!」那年轻修士满不在乎,甚至驾着灵舟又往前凑了凑,斜睨着张世石,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沈昌!」张世石不再与他废话,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风阵灵舟,扔给沈昌,「你速去九三坊,面见楚佑闵前辈,将此地情形如实禀报,就问一句话:黑河地界,如今究竟归谁治下?请他示下!」
「是,掌门师兄!」沈昌接过灵舟,毫不迟疑,立刻驾舟升空,朝着九三坊方向疾驰而去。
「嘁,跑得倒快。问什麽问?问一百次,这黑河也是我楚家的!」那年轻修士对着沈昌离去的方向撇撇嘴,随即转头对同伴们吆喝,「看什麽看?继续!别让那畜生跑了!」
「妈的,说得对,跟这帮外来户废什麽话!」
「我就说不能太好心!好心收留,反倒养出恶客,这才几个月,就开始反咬主人了!」
「别理他们,我们打我们的!」
剩下的九三坊修士毫不理会楚秦众人,重新围住那条毒蟒,大呼小叫地攻击起来,言语间对楚秦门极尽嘲讽。
楚秦众人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古吉拳头捏得嘎嘣响,沈昌眉头紧锁,秦唯喻则是不安地看着张世石。
但对方是南楚修士,南楚对楚秦有收容之恩,这是不争的事实。此刻若愤而动手驱赶或对骂,无论如何都不占理,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张世石看向身旁的阚林。
阚林冷哼了一声道:「罢了,黑河八百里,他能派人来,我们也能去别处。抓紧时间,尽量多搜捕一些便是。此刻冲突,徒惹麻烦。」
张世石沉默数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阚师说的是。忍一时之气。」
当下,楚秦众人不再理会那帮喧闹的九三坊修士,驾起灵舟,远远绕开那片河湾,向下游僻静处驶去,继续搜寻猎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昌驾驭灵舟返回,脸色不太好看。他落到张世石身边,低声道:「掌门师兄,楚前辈说他『知道了』。」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裁定,更没有约束麾下修士的意思。
张世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指望楚佑闵处理原无可能,他派沈昌去问,本就不是为了讨个公道,只是为了摆明态度,将此事在楚佑闵那里「挂上号」,留下一个「楚秦曾就此提出异议」的记录。
对方有十几个人,且都是九三坊修士,即便阚林愿意出手,想要在不伤及性命丶不彻底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全部制服,也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阚林终究是南楚客卿,楚秦与九三坊的纠纷,他强行介入已属勉强,若真动手打伤楚家修士,后果难料。
元婴宗门的内务,岂容外人轻易插手?
张世石摸了摸下巴——难不成,真要按原着主角齐休的老路,去寻楚庄妍出面调解?
当日楚庄妍送他们至黑河时,确有「若遇难处,可来寻我」之言。原着里,她也确实因齐休的求助,帮他见到了南楚主管迁徙事务的金丹老祖楚夺,最终制止了九三坊的过界行为,但之后,楚庄妍便明确表示「从此与楚秦无干」。
齐休后来是凭藉卷入盗婴阴谋,才真正进入了楚红裳与楚夺的视线,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己人」待遇。
此世的张世石,千方百计想避开盗婴漩涡,自然也不愿轻易去求楚庄妍。
他不仅不想用掉这个珍贵的承诺,反而希望能通过「借款」之类的事,逐步加深与楚庄妍的联系,让她对楚秦产生更多的「投入」与「期待」。
人这东西,投入越多,关注和期待便越多。
原着中楚庄妍对楚秦帮助有限,期待也低,故很快抽身。
此世张世石向她借了巨款,这便是沉甸甸的「投入」。若日后楚秦能发展起来,逐步偿还本息,甚至带来更多价值,楚庄妍便可能产生「养成」的成就感与联系感,将楚秦视为值得扶持的「自己人」。
若现在就因这点纠纷去求她,等于是尚未回报,便再次索取,只会让楚秦在她心中沦为「麻烦」,而非「潜力股」。
更何况,即便楚庄妍出面,最多也只是暂时压服九三坊修士不得越界。
张世石更深层的担忧,是那数万楚秦凡民。
以九三坊目前这种态度,楚秦凡民在其治下,赋税丶劳役丶婚嫁丶日常摩擦,恐怕处处都要受制丶受气。
根源在于楚佑闵此人及其代表的势力对楚秦的排斥与轻视。不解决这个问题,楚秦便一日不得安宁。
最好,能想个法子,把楚佑闵本人调走,或者让他无法再直接针对楚秦。
但……计从何出?他一时也没有头绪。
当日下午,楚秦众人只能憋着一口气,尽量远离那群九三坊修士活动的区域,在更偏僻的河段搜寻猎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日,第三日……情况愈发恶劣。
九三坊出现在黑河的修士非但未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十馀人,逐渐增加到二三十人,他们呼朋引伴,甚至还带着一些明显不是九三坊的修士同来,俨然将黑河当成了公开的猎场和炫耀实力的地方。
无论张世石他们转向黑河哪一段,总能在不久后撞见成群结队的九三坊修士。
他们或撒开特制的大网捕捞鱼群,或布下简易陷阱诱捕小型兽类,或合力追击受惊逃窜的较大妖兽。每当楚秦门人上前质询,得到的永远是那句理直气壮丶带着讥讽的回应——「黑河是楚家的!」
楚秦门众人只能一次次强忍怒火,在阚林带领下,像做贼一般,竭力寻找那些人尚未踏足的地段,抓紧一切时间捕猎。
憋屈与愤懑,如同这冬日沉重的铅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黑河本就不是物产丰饶之地,经过楚秦门与数十名九三坊修士连续数日这般地毯式的反覆扫荡,至第七日黄昏时分,整条绵长的黑河河道,已近乎死寂。
一日奔波下来,往往只能见到零星几条小鱼小虾,或是不值钱的普通水蛇丶蟾蜍。稍具价值丶能称得上「灵兽」或「异兽」的活物,已然一只难觅。
冬日的黑河,真的被榨乾了最后一点生机。
冬狩,至此不得不宣告结束。
返回黑河峰后,众人盘点此次收获。楚秦门总计击杀一阶灵兽十一只:毒蜥五头丶黑水鳄三只丶毒蟒两条丶鬼面蟾一只。
这些灵兽尸体,连同从它们身上剥离的毒囊丶利齿丶鳞甲丶筋腱丶骨刺等材料,由沈昌统一运往兵站坊售卖,总计换得了九十三枚二阶灵石,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张世石按照约定,分给阚林四十六枚,阚林推辞一番,最终还是收下。
其馀灵石,张世石论功行赏,参与狩猎的弟子人人有份,即便是留守的黄和也分得些许,算是同喜。
至于凡俗兽类,则多达数百头,兽肉堆满了临时清理出的仓库,足够楚秦门上下食用数月之久,大大缓解了食物压力。
活捉的各类鱼丶龟丶鳖丶鳄也有数百,都被分门别类地投入峰下那十口池塘中,为未来的「养殖大业」打下了最初的基础。
而黑河峰顶,还多了一只疾行如电的黑河影貂,与金丝猴一起在各处窜来窜去,每日与古吉丶秦唯喻相戏。
雪夜,众人围坐大殿,涮着兽肉,喝着灵酒,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满足的脸。
古吉啃着蜥腿,含糊道:「什麽都好,就是被九三坊那群人搅得憋气!」
沈昌闷声道:「谁让咱们寄人篱下。」
张世石举碗,与众人一碰:
「记住今日之无奈。各自努力,来日我楚秦定会一洗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