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石没料到自己在器符城竟以这种方式「出名」,只得耐着性子,捡能说的部分,斟酌答道:「书中所述,大抵九分为实,至于细节渲染,乃白先生润笔之故。如今我楚秦一脉,已在南疆黑河暂得栖身,道友们若得闲,欢迎来黑河峰做客。」
他语气平和,答得也算滴水不漏。
然而,人群外围却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九分为实?放你妈屁!那什麽张掌门,你骗骗别人也便算了,我闵家便在齐云城左近,你楚秦那点破事,真当无人知晓?我已修书回家询问,不日便知你今日所言,究竟几分真假!」
张世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带着几分桀骜的年轻修士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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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他有些眼熟,略一回忆,便想起是当初搭乘南楚飞梭南下时,同船的那个齐云闵家子弟。
张世石面色不变,拱手道:「原来是闵乙阳道友。楚秦覆灭,第四任掌门秦斯言为情远走,此事楚秦上下皆知,并非隐秘。道友尽可去信查证,张某并无虚言。」
「查证?我看你是嘴硬!」闵乙阳下巴微抬,脸上鄙夷之色更浓,「就你这点微末修为也配当掌门,也只有编些故事来沽名钓誉了!小心风大闪了舌头,步了白晓生后尘,被人当街掌嘴,那才好看!」
这话已带侮辱,徐泉龙立刻打圆场,朗声笑道:「张道友不止来历……呃,颇为传奇,棋力更是了得,方才盏茶时间内破关,足证不凡。哪位棋友有兴,与张道友切磋一局?也让吾等旁观学习。」
当下便有几人跃跃欲试,但那闵乙阳却冷哼一声,仗着身高腿长,几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石坪一侧的石凳上,将旁边一个正要坐下的修士挤了开去。
「都闪开!」闵乙阳斜睨着张世石,「我也是盏茶时间过关,排名相近。正好,让我们两个『齐云来的』先分个高下!小子,看我把你杀得片甲不留,让你知道什麽叫天高地厚!」
张世石见对方咄咄逼人,知此局难免,也不再退让,默默走到石坪另一侧坐下。
石桌表面光滑如镜,纵横十九道线条早已刻好。两侧各放着一个棋罐,一黑一白,棋子触手温润,显然是品质不错的玉石或灵贝所制。
按照前世习惯,张世石随手从棋罐中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掌心,示意对方猜先。
不料闵乙阳见状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麽极其可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你抓把棋子想干嘛?赌钱吗?」
周围包括徐泉龙在内的众人,也都露出疑惑或好笑的神情,看向张世石。
张世石也怔住了,不明所以:「猜先手啊,不猜先决定执黑执白麽?」
「猜先手?猜你个头!」闵乙阳笑声更响,充满了嘲弄,「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还敢称破关高手?贻笑大方!」
说着,他伸手从张世石面前的棋罐里抓出两颗白子,又从自己面前的棋罐里抓出两颗黑子,以「黑白黑白」的顺序,「啪丶啪丶啪丶啪」四声,利落地摆在了棋盘上两个对角的星位。
这正是古棋制中的「座子」。
接着,他一把将张世石手边那个棋罐拉到自己面前,「啪」地一声,将一枚白子拍在了棋盘星位上。
「长者为先,懂不懂?论修为丶论年齿,皆是我长,自然该我执白先行!猜什麽猜!」
闵乙阳语气傲然,一副教导无知后辈的模样。
汗了!
张世石这才猛然醒悟。
是了,看刚才那旗帜上黑白子落点,此界围棋规则,恐怕与前世中国古代的棋制类同!
座子制,白棋先行,且往往有尊长先行的惯例,并无现代围棋的猜先规则。自己下意识用了前世习惯,闹了笑话。
他抬头,看到四周围人群都有疑惑之色,只好无奈的对徐泉龙解释了一句:「各位见谅。家师授棋时,规矩……可能与外界通行之法略有不同。张某此前,只与家师对弈过,未曾与外人交手。」
徐泉龙理解地点点头,温言道:「无妨,天下棋道,本源相通。规矩稍异,适应即可。张道友,请。」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抛开。既入此局,便按此界的规矩来。
他伸手取过黑子棋罐,略一思忖,并未习惯性的去挂角或点三三,而是依样画葫芦,在己方星位旁也落下了一子,同样布下了一个「三连星」的阵势。
既然规则古旧,那开局不妨也稳健些,先看看对方路数。
闵乙阳见状,嘴角撇了撇,似乎觉得张世石在模仿自己,很没创意。
他毫不迟疑,下一手棋便带着风声般,「啪」地拍在了黑子星位一侧——小飞挂角!
气势很足麽!
石坪周围,悄然寂静下来,张世石收敛心神,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之上。
玲珑棋关的题目颇具匠心,能在盏茶时间内破关而出的,棋力都堪称一时之选。
然而,棋力高低与心性修养并非一事。闵乙阳此人,棋艺虽有过人之处,但那份浸入骨子里的傲慢,却从一开始便显露无疑。
许是急于证明自己「齐云大族子弟」的优越,又或是单纯看张世石不顺眼。
闵乙阳开局便摒弃了稳健布局的常道,直接投入角部,棋子拍得山响,招招带着凌人的杀气,意图以疾风暴雨般的进攻将对手一举击溃。
这是犯了「贪胜忘危」的大忌,刚猛易折。
偏偏张世石初涉此界棋规,心中存了十二分的小心,前十几手应对得中规中矩,甚至显得有些拘谨保守。
面对闵乙阳咄咄逼人丶步步紧逼的攻势,他多采取退让丶忍耐之策,下了几手过于软弱丶效率偏低的缓着。
如此一来,闵乙阳眼中轻视之意更浓,几乎是随手便跟着下了一步更为过分的棋,进一步欺凌压迫。
这算是很过分了,张世石略作沉吟,心中计算飞快。
若在此处果断出手,或许能扳回先前的劣势,但考虑到自己尚在适应古棋规则,且对方气势正盛,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退守,先确保自身无虞。
「哼……」
闵乙阳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认定对方是技不如人,胆怯如鼠。
他得势不饶人,紧接着又是一步看似犀利实则过分的打入,意图彻底撕裂黑棋边空,局部就确定胜势。
再退,真就是败局已定了。
这一次,张世石没有立刻落子。
他凝视着棋盘,陷入了长考。
四周观棋者原本有些嘈杂的低语,此刻都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这一思考,便是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