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坪上唯有夜风吹过灵草叶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棋子落坪声。
「生娃麽,这麽难产?」闵乙阳耐不住,讥讽了一句。
张世石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在众人预想的防守要点,也未去纠缠那步过分的打入,而是手腕一沉,将棋子轻轻拍在了一个看似平淡无奇丶甚至有些偏离主战场的「外势」要点上。
「嗯?」
闵乙阳初时一怔,随即撇撇嘴,不以为意,随手应了一招。在他看来,张世石这是被逼得胡下了。
张世石面无表情,紧接着第二手……这两手棋初看松散,甚至有些笨拙,但明显的是一个反包围,白子被黑棋隐隐罩住,气脉隐隐被扼!
对杀麽?
闵乙阳终于重视了几分,他凝神计算,内部黑子与被内外夹攻的白子形成对杀,谁的气更多?他有点把握不定。
闵乙阳最终还是选择了突围,但张世石的后续手段如影随形,步步精准,将白棋所有逃遁丶腾挪的路径都算死封住。
又顽抗了七八手,闵乙阳额角已见汗珠。
长考再次降临,但这次换成了闵乙阳。他脸色变幻不定,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最终,他选择了最为顽强的抵抗,试图与黑子对杀。
但张世石应对得滴水不漏,十几回合的激烈攻防后,白棋终究棋差一着,就一口气之差,白死黑活!
「砰!」
闵乙阳将手中捏了许久的棋子重重扔回棋罐,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妈的……扮猪吃老虎是吧!」
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灵石,看也不看,「啪」地拍在石桌上,同时灵力一荡,棋盘上的白子哗啦啦自动跳回棋罐。
「再来!」
一枚二阶灵石,张世石有些错愕地看向身旁的徐泉龙。
徐泉龙微笑着解释道:「张道友勿怪,此乃本苑不成文的规矩。凡对局切磋,彩头便是一枚二阶灵石,算是给胜者添点茶资,也给对局添些意趣。」
还能赚钱麽?
张世石将那枚二阶灵石收起,对闵乙阳点点头:「既如此,便再向闵道友请教一局。」
通过方才一战,他基本摸清了对方棋路。此人计算力不弱,棋感也快,但心浮气躁,大局观稍欠,自己胜算应在七八成以上。
这「茶资」,似乎可以稳定赚取。
第二局再开,吃了一次大亏的闵乙阳明显谨慎了许多,开局规规矩矩,不再一味蛮攻,试图以扎实的布局取胜。
然而,习惯了野战取胜的人布局往往一般;同时,棋风如人,那份根植于性格深处的凌人盛气,终究是难以转变。
遇到棋力不如他的对手,这种气势或许能形成压迫,但面对棋力略高一筹丶且心静如水的张世石,便成了处处用力却难获实利的「强手」,往往得势而不得分。
这一局鏖战极久,双方时而落子如飞,时而皱眉长考。张世石不时使出一些现代招式,在此界古棋规则下,显得颇为新颖甚至「怪异」,引得周围懂行的棋友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恍然大悟。
闵乙阳则是一边下棋,一边不知从哪摸出个酒葫芦,时不时灌上一口,嘴里还不闲着,对张世石的某些「愚形」丶「俗手」嗤之以鼻,冷嘲热讽,但手下应对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250手以后,张世石其实已确定胜局,280手之后,闵乙阳也已有预料,但他哪肯认输,棋局一直拖到了官子阶段,双方盘面差距一直不大,但那点差距一直难以缩小,最终,经过三百多手的漫长角逐,张世石以三子优势锁定胜局。
三子胜负,放张世石前世里职业比赛的话,这已是一个很大的差距,算得完胜之局。
这局下到后面张世石已是有意控制节奏,他略带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算力大有长进,前世他在细棋情况下很难判断盘面优劣,经常性地用力过大,有时会把优势局搅成败局。
现在则不然,修士的脑力与精力都优于凡人,尤其是后者,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对于下棋这类需要长时间凝神思考的运动非常有利,计算能力也有了相应优化,以致于他能轻松判断盘面。
此刻的我转去前世的话,大概率能进职业了吧,他不无得意地想着。
「再来!」闵乙阳面皮涨红,显然极不服气,他拍出一枚二阶灵石,紧接着又掏出一枚光华更盛的三阶灵石,「啪」地放在旁边,「这盘赌大点!敢吗?就用这个!」
三阶灵石!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一枚三阶灵石,对于许多炼气期散修而言,可能便是一年辛苦奔波的全部所得。这赌注,已远超「茶资雅趣」的范畴了。
张世石迟疑了,他虽有七八成把握再胜,但赢下这枚三阶灵石,与闵乙阳的梁子恐怕就结死了。此人乃是楚佑闵亲戚,看着又气量狭小,为一笔小财惹上这等麻烦,未必划算。
围观者们却已沸腾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闵少豪气!」
「张掌门,可别怂啊!」
「三阶彩头,难得一见!」
唯有徐泉龙微微蹙眉,温言劝道:「闵道友,弈棋本是雅事,一枚二阶灵石添作彩头,恰到好处。若以三阶为注,恐失平和之心,反为赌气,偏离了我等以棋会友的本意。」
闵乙阳正在火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眼睛一瞪:「徐管事,你也忒多话了!我输我的灵石,干你何事?」
张世石心念电转,随即面露窘迫之色,苦笑道:「闵道友倒是……豪爽。只不过……」
他伸手摸出几十枚零散的一阶丶二阶灵石,摊在桌上,摊手道:「你看,我就这点钱……」
「就这点?」闵乙阳狐疑一句,随即嗤笑一声,「穷鬼!」
找回了面子,他也就不争了,随手从怀里抓出二十枚二阶,稀里哗啦堆在桌上:「行,那就赌这些!」
「一派掌门如此寒酸麽……」
「他自己不说了麽,流浪之犬……」
四周围响起一片轻笑,夹杂着各种讥讽。
张世石只做不知。
二十枚二阶,相当于2000一阶,绝对不是小数目了,他楚秦上下五六个人为了广汇阁的事忙活半年,也不过能赚一万灵石而已!
有彩如此,张世石自然下得更为谨慎小心。
闵乙阳却知道比大局拼官子是比不过了,于是他再次改变策略,从布局伊始便主动挑起复杂战斗,四处寻衅,意图将局面导入混沌乱战,靠中盘力量和算路一决胜负。
一时间,棋盘上硝烟四起,劫争不断,大龙小龙相互缠绕,生死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