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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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土。
一晃月余又过,黑河峰脚下的工棚里,刻刀行走木纹的沙沙声,已开始带上一种固定而富有韵律的节奏。
五月十八,第一页雕版印刷出炉,虽然字迹还不够清晰,但张世石依然欢喜,奖励了所有工匠一桌大餐,勉励大家再接再厉。
《楚秦史》分上下两部。
上部为「源流纪」,追溯楚秦门自创立以来,前四任掌门的事迹兴衰,以及最后那场略显尴尬的灭门之祸。
材料主要来自张世石口述——有从楚秦山故地带出的几箱图书为底,再结合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零星记忆,以及南下飞梭上楚佑严的介绍,张世石将楚秦门百馀年来的重大事件丶关键转折,一一道出。
同时,他也让虞景广泛徵集了展元丶潘荣等弟子记忆中,关于门派的零星画面丶师长琐事丶山门旧景。那些碎片往往模糊丶矛盾,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大或美化,但张世石来者不拒,一一收录。
主旨很明确:记录。
不美化,不讳言,不掺杂过多个人臧否。
只求清晰记录楚秦门何以诞生,又因何衰颓,最终,又是如何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中,几乎满门覆灭,仅馀这六名少年弟子与三万馀凡民,如风中残烛,仓皇南逃。
「史以明鉴,要让后来者看了,知道前人走过什麽样的路,踩过哪些坑,因何而兴,因何而败。」张世石将初步整理出的丶厚厚一叠杂乱口述笔记交给最终执笔的白晓生时,如此说道。
彼时白晓生正歪在大殿外的竹椅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杯中灵茶。
闻言,他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明鉴?就你们这芝麻大点门派,拢共五代人,百来年光景,能有什麽好『鉴』的?老爷我当年编纂《白山风物志》,那可是跑遍白山各地,访遍耆老名宿,考据故纸堆山……」
「这《楚秦史》,我至少会印一万册。」张世石平静地打断他。这家伙自来了黑河后,一口一个「老爷」自称,张世石也懒得再以「前辈」敬称,索性直来直去。
「今后凡我楚秦村落,15岁以下子民必得进学堂,此书必修,隔一代还会修订再版。只要楚秦门还在,千秋万代,这书都会出现在楚秦人的案头丶脑海。」
被「请」来黑河峰,又被按着干这在他看来「无聊透顶」的差事,白晓生本是满心不情愿,满腹牢骚。
但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典型文人,生平所好,除了那点「百晓生」的虚名,便是「立言」以求不朽的执念。
「一万册」丶「千秋万代」二词,立即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撇撇嘴,胡须翘了翘,哼唧两声,终是接过那叠厚厚笔记,挥挥手,像是驱赶蚊蝇:「行了行了,真罗嗦。老爷我闲来无事,看看便是。」
这一看,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内,白晓生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专属于他的阁楼里。
七日后,白晓生打着哈欠晃了出来,也不多话,径直将文稿丢给了张世石。
「喏,捋了捋。」白晓生语气依旧惫懒,但多少听得出一丝得意,「你们楚秦那点破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细看倒也有几分意思。兴衰之由,成败之机,隐在细节里,自己看吧。」
张世石接过,就着晨光,细细阅读。
白晓生不愧是文字老手,他将那些散碎丶矛盾丶带有感情色彩的口述与记忆,如同梳理乱麻,一点点捋顺,最终织成一条清晰而富有层次的脉络:
开山祖师秦烈儿将山门选在齐云腹地,气运不错,眼界却低,把子孙后代保护得过好,养出了一群废物。
二代秦德昭是典型的纨絝恶少,恶行累累,败家毁族。
三代齐掌门是无能傀儡,败于内耗。
四代秦斯言为情所困,弃门出走,整个莫名其妙……
最终楚秦门落得个大祸临头,树倒猢狲散。
文字平实克制,甚至有些冷峻,未加一句直接褒贬,但字里行间,因果自现,兴衰自明。
「很好。」张世石合上文稿,「便依此版。再配上《秦斯言与安红儿》,一虚一实,一简一详,相互参照,楚秦的前尘往事,便都在眼前了。」
「啥?!」白晓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还要配那玩意儿?你嫌我死得不够快麽!」
「切——」张世石嗤笑一声,瞥了他一眼,「你是《南楚红裳》惹的祸,关《秦斯言与安红儿》什麽事?」
白晓生一噎,旋即骂道:「都是胡编乱造的东西,你看看你口述了个啥?跟你这《楚秦史》里写的秦斯言,有几分对得上?我白晓生写的是风物志,是信史!不是他妈的小说家言!」
他这几日细读楚秦史料,早已明白当日是被张世石「骗」了。《秦斯言与安红儿》里那些缠绵悱恻丶跌宕起伏的情节,与史实对照,说「七虚三实」都算客气,恐怕是九虚一实!
这家伙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之所以触怒楚红裳,是因为不小心「揭了她老底」,撞破了她的陈年秘辛!
「编就编咯,把里面的人名全部换掉,就用《生死绝恋》这个名字,总之这书写了齐云某个家族的败落,配《楚秦史》岂不正好!」张世石悠悠然道。
「不行!」白晓生吹胡子瞪眼,死活不答应。
张世石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索性不再隐瞒,将楚红裳看过《秦斯言与安红儿》之后,突然动念亲赴齐云探访秦斯言的事,淡淡说了。
最后,他提醒道:「一个元婴老祖,没事从不出门的,却为这点小事奔波数千里。你好好想想吧。」
白晓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胡须,小眼睛里的恼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泛起的惊疑。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瞪着张世石,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莫非……她当年,也是因为族中长老阻挠……」
张世石不答,丢下一句话走了:「真相是什麽我就不知,但很多时候呢,看似瞎编的故事,反而比所谓的『信史』,更靠近人心。」
白晓生呆立原地,望着张世石的背影,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