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秦史》的下部,名为「黑河志」。
时间线从南迁开始。
首先记录的,是南下修士们的事迹——如何带领残部与数万凡民,穿越数千里迁徙路;如何在绝地黑河落户生脚,从无到有,建设峰上基业;如何改良环境丶对抗毒瘴丶发展生计……
张世石丶展元丶沈昌丶黄和丶虞景丶潘荣丶古吉丶何玉丶秦唯喻……每个人在其中的角色与贡献,都被平实地记录下来。
不夸大,不遗漏。便是张世石自己,所有记录也都以事实呈现,未加半句夸饰。
当这份初稿在几名弟子间小范围传阅时,引起的波澜远超张世石预料。
展元捧着那几张誊抄的纸页,反反覆覆看了数遍。
他看到了自己受命护送凡民南下的记载,看到了自己勘定地界丶舌战周旋的细节,那些苦难——南下途中餐风宿露的警戒,提炼黑水精华时被毒气灼伤手臂的隐痛,与九三坊修士交涉时强压的憋屈……
此刻被冷静的文字凝练丶串联,忽然间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一种被「看见」丶被「承认」丶被「铭记」的感觉。
展元抬起头,望向远处依稀存在的村落,又低头看看纸上自己的名字,胸膛里某种温热的东西在缓缓鼓胀。他竭力保持面上矜持,但那眼底骤然亮起的光,却瞒不过旁人。
沈昌丶黄和等人亦是如此。
少年人到底藏不住情绪,聚在一起时,虽嘴上说着「不过如实记录罢了」,可那不自觉挺直的脊背,那提及某事时详细到罗嗦的补充,那偶尔掠过纸页的目光,都将他们内心的激荡泄露无遗。
自己的姓名丶事迹,将被刻入木板,印成书册,收入宗门典藏,流传于后来弟子之间。
这不再仅仅是活着,更是「存在」被赋予了超越此时此刻的长度与重量。
而《楚秦史》的编纂,并未止步于修士。
张世石让虞景将另一则消息,散播到黑河沿岸每一个楚秦凡民村落:
「南下数千里,一路艰辛,必有许多感人肺腑之事,同舟共济之情。修士沿途护卫,邻里相互扶持,家人相濡以沫……凡我楚秦族人,无论修士凡民,但有一可记之事,皆可报与村老,或直送于黑河书院。我们将另行编纂成册,题为《南行记》,与《楚秦史》配套印刷。只为让后世子孙知晓,先人是如何披荆斩棘丶筚路蓝缕,方有今日黑河之立足。」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那些刚刚安定下来丶忙于春耕播种的村落里,漾开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起初是惊疑,是不信。
「我们这些泥腿子,也能上书?上宗门史书?」
「怕是做样子吧?以往在齐云,除了族谱上添个名字,哪听说过这等事?」
但很快,随着虞景亲自下乡,在几个大村落召集村老,详细解释,并出示了已雕刻部分的《楚秦史》样本,气氛陡然变了。
尤其是秦继,作为楚秦凡民中地位最高的领主,他被虞景明确告知:他在《南行记》中占据不小篇幅,并且还将名列《楚秦史》,成为唯一一个写进《楚秦史》的凡民。
知道消息的那一日,秦继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半日。再出来时,眼圈微红,却精神抖擞,立刻召集所有嫡支头面人物,开了整整一夜的会。
他声音激动得发颤:「这是天大的恩典!是天大的脸面!不止是我秦继一人的脸面,是我们所有楚秦凡民,是南下这三万父老的脸面!我们的名字,我们吃的苦,我们做的事,要进书了!要传下去了!」
他要求各支各房,回去好好挖掘,把南下途中所有感人的丶艰辛的丶体现族人同心同德的故事,都写出来,报上来。
「不要怕琐碎!不要怕丢人!当年怎麽逃难的,怎麽互相搀扶的,怎麽分一口粮丶让一件衣的,都写!原原本本地写!」
会议直到后半夜才散。各房头面人物离去时,个个面色潮红,脚步匆匆,眼中都闪着与秦继类似的光。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喧嚣褪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秦继与那位从小伺候他的老仆「秦伯」。
秦继脸上的亢奋红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他将虞景留下的《楚秦史》样本递给老仆看,搓了搓脸道:
「秦伯,按这史书上所写:我秦家老祖,徒有立门之气运,但目光短浅,将子孙护于齐云羽翼之下,贻误子孙;二代先祖,更是恶事做尽,死有馀辜;三代四代……更不必提!」
他抬起头,看向垂手侍立的老仆,眼中困惑与不安交织:「没一句好话!几乎将我秦氏先祖,写得一无是处!秦伯,你说……张掌门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秦伯将样本仔细看完,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老奴斗胆。我秦氏老祖是何等样人,年代久远,我等后人实难议论。但二代先祖之事,距今不远,老奴曾听先主提起过……这史书所载诸般恶行,虽言语直白,令人……难堪,但与老奴所知,却是大体吻合。」
秦继眉头紧锁,愤懑道:「就算是事实也需为尊者讳!张掌门他……他就不能给我秦家,稍稍留几分颜面?如此直笔,近乎刻薄!让后世子孙如何看待我等先祖?」
「来南疆之前……」秦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麽,「秦长老曾私下来见过我一面。他那时神色憔悴,只反覆叮嘱我,南下之后,凡事慎重。」
他转过身,面庞在昏暗灯光下晦暗不明,眼中忧思深重:「他说,当时那『流花宗』肆意凌虐我楚秦子民,张掌门适时出现解救我等……看似大快人心,实则,据他所知,只是张掌门与流花宗联手做的一场戏!只为收拢人心,树立威信!」
秦伯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震,抬眼看着秦继。
秦继走到桌边,手指重重按在那几页史书样本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果真如此……秦伯,你说,他如今对我这般礼遇,许我如此『殊荣』,会不会也只是一场戏?」
秦伯提醒道:「主公,秦长老与我嫡支……」
秦继叹了口气,幽幽说了这麽一句:「我知道,只他到底是姓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