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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繁夏风雪盛

    时光流转,南疆的暑气在几场秋雨里褪尽,黑河内的乌心荷花残叶尚在,河面蒸腾的黑雾已渐渐消散。

    距闵乙阳黑河筑基,又过去了六个月。

    这一日,黑河书坊门前排起了长队,与前次《白蛇传》刊行时众人争抢不同,此番队伍的气氛显得肃穆许多。

    悬挂出的告示牌上墨迹犹新:《修士之罪与罚》——「张述白笔」最新力作,今日开售。

    所谓的「张述白笔」,自然是「张世石口述,白晓生执笔」的简称。

    得益于此前「畅音阁」改编戏剧的预演,以及「黑河酒楼」说书人若干片段的反覆渲染,这本题材沉重的小说,尚未开印,便已牵动了无数人的神经。

    白山丶南疆,乃至齐云境内的大小书商,嗅到了其中非同寻常的气息与可能的轰动,订单如雪片般飞至黑河。

    首版雕印的3000册在开印前便被预定一空,书坊只得连夜加赶第二版,并宣布此版将专供黑河坊现场售卖,暂不外发。

    当那本装帧素朴丶仅以黄皮黑带束腰的书卷终于摆上架时,引发的争购热潮,犹胜《白蛇传》。

    修士之「罪」与灵魂之「罚」,这个沉重的话题,经由白晓生冷静老到的笔触勾勒而出,仿佛一面镜子,照见了许多人心底不愿且不敢直视的阴暗深处。

    手握《生死绝恋》丶《白蛇传》,以及这崭新的《修士之罪与罚》,「黑河书坊」与「张述白笔」的名头,在短短一年间,如同黑河坊本身一样,以一种令人惊异的速度崛起。

    新书发售两周之后。

    南楚城,某处深邃阴冷的大殿。

    时值初冬,殿外北风呼啸,卷过门洞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而殿内,比之外界的凛冽,更弥漫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死寂。

    楚夺独自踞坐在玄玉榻上,身上依旧是一袭毫无纹饰的暗色袍服。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套还散发着淡淡墨汁气味的《修士之罪与罚》。

    殿内嵌着的萤石光芒惨白,落在他瘦削如刀削的脸上,映得那双狭长的眼睛更加幽深难测。

    书页已翻到最后,情节来到了主角赴死决斗之前。

    「时值盛夏,赤日流火,山门前的砂石都被炙烤得滚烫。

    然而,就在决斗之前的那一日清晨,毫无徵兆地,天际铅云汇聚,凛冽寒风凭空而生,鹅毛般的暴雪竟在盛夏时节倾覆而下……

    罗家立于山门前,眼看着大风席卷着大片的雪花飞舞于天地间,脑海中忽然冒出几句诗来。

    『繁夏风雪盛,因果早沾身。孽镜台前客,皆是画押人』」

    繁夏风雪盛,因果早沾身。孽镜台前客,皆是画押人

    楚夺的指尖已经在这一行字上停顿了许久,不知为何,他觉得这首诗就像是他自己出口而念。

    殿外北风呼呼,殿内阴寒如旧,可他的额角丶背心,却不知不觉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黏腻,贴在内袍上,极为不适。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他心头。

    是共鸣?是恐惧?是厌恶?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被彻底看透乃至预言了的惊悸?

    如果没有「天眼」那突兀的警示,迫使盗婴计划夭折,书中罗家的下场就是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但随即,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没了盗婴又如何?

    长生丸的阴秽虫豸,不同样经由自己的手流散了出去。

    「被迫的恶,或有解脱之日;主动的罪,方是永恒的罚。」

    呵,这个可恶的张世石,他还以为没人能逼我,以为我是主动的……

    楚夺脑海里闪过那位的身影——不,其实自己什麽都没看见,什麽都没听见,一阵清风拂过,识海被微微掀开一点帘脚,就已经被打发回家。

    与书中这个主动踏出第一步的罗家不同,我楚夺倒确实是被迫的。盗婴也罢,长生丸也罢,都是上命难违,是为了南楚的存续,为了活下去。

    但这沾满罪孽的双手早已洗不乾净。

    解脱?或许只有形神俱灭,才算真正的「解脱」。

    也许,这根本就是张世石那小子的自我开脱!

    楚夺眼中寒光一闪——他如今不也深陷长生丸的腌臢事里?是被我楚夺「逼迫」的参与者!

    这人讲出这样的故事,把主角设定为「主动」获罪而永恒受罚……妈的,好一个指桑骂槐!

    「孽镜台前客,皆是画押人……」

    他无意识地再次念出这两句诗。

    大殿内灵气流转,一片寂静之中,许多年未有动静的丹田忽然动了一下,一滴灵液滴入灵池。

    楚夺整个人僵住了。

    一息之后,玄玉榻上人影消散。

    南楚地下极深处,炎晶地宫。

    楚红裳斜倚在流光溢彩的炎晶玉座之上,正自观想调息,周身红芒流转,映得她绝美的容颜愈发惊心动魄——可惜,没人看得到。

    忽然,她若有所觉,长睫微掀,看向殿门方向的阴影处。

    一道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显现,依旧是那副隐匿于暗处的姿势,正是楚夺。

    「我要闭关一阵。」楚夺开门见山,「黑河峰那边……长生丸的后续交接,得麻烦您亲自照看几年。」

    楚红裳大感意外,霍然坐直了身体。

    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楚夺全身,最终落在他下意识紧握的右手——指缝间,露出一角醒目的黄皮黑带封套。

    「是那本《罪与罚》?」她微微挑眉。

    那书她自然也看了,甚至比楚夺更早拿到。

    书中罗家午夜梦回冷汗涔涔的段落,即便以她元婴心性,读来也觉心头微凛,更别提与书中主角更为贴近的楚夺了。

    「是。」楚夺坦然承认。

    倒是好事了。

    书确实写得诛心,但若能藉此打破心障,于修行而言,便是大机缘。

    楚夺困于金丹中期也有年数了,若能以此为契机一举踏入金丹后期,以其不到300岁的年龄,元婴大有指望!

    「去吧。」楚红裳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静,「黑河那边我自会去。」

    楚夺不再多言,身形向后一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