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做得越多,今日越显得可笑。
你是地主?你累死累活治理环境?你各方拜码头丶陪笑脸丶绞尽脑汁吸引人气?
一切,都抵不过「元婴」二字。
没有实力,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是他人宴席旁随时可以撤走的矮凳。
实际上,在完成那一轮「四方送礼」后,张世石已想过再让出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但他想给南楚。
因为他觉得广汇阁已被喂饱——百分之十的固定股权,外加核心区域好几套阁楼的永久使用权,对比原着中广汇阁最初时的一无所有,自己给出的已极为优厚。
他盘算着,自己再让出百分之十五给南楚,手中仅保留百分之十五,或许就能满足各方饕餮之口,为楚秦门争得一个相对安稳的未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局面崩塌得如此彻底,如此迅疾。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被打回了近似原着的原点。
「还是把你们想得太好了。」
前世一句名言不由自主地在他心头泛起。
穿越至今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原楚秦山,位于齐云派腹地,靠近齐云城,算得文明中心。可老掌门一死,三代分封保护期刚过,立刻被流花宗夺山,若无楚家出手,便是楚秦除名之局。
齐云修士不杀人,但论起弱肉强食的迅与猛,何曾逊色白山半分?
此番由山都门劫掠引发的连锁反应,一样是群狼环伺,斯温家是明面上的豺狼,楚佑闵是愚蠢的鬣狗,而高广盛……才是那头一锤定音的巨狮。
手腕有力丶伸手快者得食,规则向来如此。
就操作而言,自己构建的这个「联盟」,在高广盛的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自己联络的这些「盟友」,赵良德丶盛家丶徐氏丶祁无霜……比原着中强了太多,但御兽门深陷内斗,来的不过是筑基;器符城最高金丹,在高广盛面前完全不够看;楚红裳倒是元婴,但她是初期,十个打不过高广盛。
能与高广盛正面掰腕子的,只有齐云楚家的楚震,偏偏楚家在南疆的利益由南楚代持,楚震老祖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俗务。
真正需要的,是御兽门门主那个级别丶齐南城南宫家族丶楚震老祖这般人物的明确支持。
可惜,自己如今只能拉拢住低一层次的,南楚是主子,赵氏是亲戚,徐氏丶祁无霜丶盛氏还是靠了前世带来的围棋能力……
惨吗?
张世石扯了扯嘴角。
似乎也只能跟原着比了。
原着楚秦门在广汇阁插手后,只剩边缘一家小店,自己……好歹还剩下五处阁楼——虽然都只剩一半使用权,但都在坊市核心区域,每年总还有几十万灵石的进项……
霞光渐淡,暮色如潮水般从沼泽深处弥漫上来,吞没了远山轮廓,也染黑了亭中的身影。
张世石就那样坐着,任由沮丧丶不甘丶愤怒丶自嘲……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最后慢慢沉淀,冷却,化作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清醒。
当天色完全昏黑,星子开始在天幕上探头时,他终于笑了笑,自嘲了一下,掸了掸满身的颓丧,然后站起了身。
骨骼因为久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身,走出观景亭。
然后他愣住了。
不远处,大殿前的空地上,昏黑的夜色中,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所有弟子都在,展元丶沈昌丶秦兰丶古吉丶黄和丶秦唯喻丶何玉……甚至连阚林与白晓生都在。
他们都没走,就这样在渐凉的夜风里,默默守了几个时辰。
张世石觉得眼睛里进了点风沙,他揉了揉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放轻的诧异:「都傻乎乎的站在这儿做什麽?」
一直斜靠在墙上的白晓生第一个走出,脚步散漫,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还能做什麽?怕你小子想不开跳崖,这黑河沼泽,可不好捞人呐!」
张世石笑了。
「哪至于,惨不惨想想南下黑河时。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咱楚秦门也还得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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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名营造修士努力之下,三日之内,一座规模更大丶灵光流转的全新防护大阵便拔地而起,如巨伞般张开,将原有彩光阵连同大片新辟土地一并笼罩。
阵成那一刻,坊市上空传来低沉的嗡鸣,连黑河峰上的两仪固元阵都隐约感到了震颤。
紧接着,十几尊三丈高的营造力士轰然开动,开始夯土筑基丶平整道路丶垒石砌墙……
然而,新规划的街区与旧有建筑群之间,出现了一道小小障碍——那一圈凡民小院。
这些院落住着数百名为酒楼丶戏院丶棋院丶书坊服务的楚秦凡民,还接纳了如盛大有这类定居的围棋高手。
直到这时,广汇阁才想起还有楚秦门这个名义上的地主。
这日午时,三道遁光自黑河坊方向飞来,落在黑河峰大殿前。
为首的居然是个金丹!
一个看着很年轻的女修,容貌精致,气度矜贵。不过此女进殿后并不落座主位,亦不开口,只拣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架了二郎腿闭目休息,仿佛这殿中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来看戏的。
与她同来的是高和茂以及另一名乾瘦老者,这二人大喇喇地在客座坐下,连茶都未及用,便开门见山。
说商量,其实他们并不想商量。
广汇阁此行,就是来通知的。
「两件事。」高和茂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既成事实,「其一,凡民小院须全部拆除,且不再另建。坊市寸土寸金,凡民自当随店而居,或自行在坊外定居。」
他顿了顿,见张世石未应,便继续道:「其二,作为坊市核心地标,黑河书坊当归所有者持有,看在你辛苦营造的份上,一楼可以给你几个柜台继续卖书,其馀都得让出来,交给南楚与我家经营。」
话音落地,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