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赵良德,张世石在雅间的软榻上眯了一会儿。腰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打算歇够了就回黑河峰修行——这几日躺着,修为都耽搁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贼头贼脑地溜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又布了个隔绝阵,才凑到榻前。
张世石睁开眼,看见那张脸,眉头就皱了起来。
秦斯文。
这小子是楚秦门里的一颗老鼠屎——一锅白粥里混进去的那种。
不喜修行,不喜做工,什麽事都懒得出力,逼着才会去干一下。
打擂台也是,别人输归输,好歹看得出是认真准备过,输了也难过。他倒好,上去连个元素护盾都不刷,架势摆得有模有样,被人一刀劈头,刀锋都快挨着眉毛了,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比赛当玩笑。
气得做主裁的楚慎一脚把他踢下台——自有擂台以来,大概他是唯一一个被裁判踢出擂台的。
平日里就喜欢混坊市,听戏唱曲,往女人堆里扎。
一群相对严肃的楚秦人里头,他就像是一锅白粥里混进的那颗老鼠屎,怎麽看怎麽碍眼。
张世石从头到尾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这会儿腰腿都还疼着,更懒得理他,但看他一副欲说还休丶鬼鬼祟祟的样子,还是勉力撑起了身子。
「有事?」
秦斯文没有一点被讨厌的自觉,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我听到点消息,不知真不真,也不知有没有用。要不……我就这麽一说,您就这麽一听。」
「嗯。」
「前阵子楚佑闵撕毁广汇阁协议那事——」他顿了顿,「很可能是楚佑光在背后撺掇的。」
张世石眼神一凝。
「畅音阁梨花班有个叫小英的,算得这三个戏班里最出挑的一个。」秦斯文继续说,「被那老头子包了,时不时去他阁楼里陪酒睡觉。据她说,老头子此前很看不起楚佑闵,从不去楚佑闵那阁子的,但前一阵子,也就是出事前,老头子连着带她去了好几次,还时不时地弄个隔音阵说悄悄话。」
张世石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兰花班的头牌小叶,有次陪他喝酒,老家伙上下其手的同时,说好东西都得归他,楚佑闵这种蠢的,掌门您这种弱的,都得靠边……」
「还有个莲花班的小丽,偶尔也会带去伺候。」秦斯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有好几回,床上干事的时候,他嘴里念念叨叨的,说楚秦就跟小丽一样——欠操!明明他才是头,最顶上的黑河书坊却不给他用。前阵子他住进了书坊三楼,还特地带了小丽过去……」
他比了个手势,没再说下去。
少年语言粗俗,但确实,楚佑闵闯祸之后已被勒令搬走,原九三坊之地明面上归了楚夺,实际上是楚佑光这个楚夺门人拿到了手,整件事当中,除了广汇阁之外,就是楚佑光得利最多什麽……
张世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是怎麽知道这些事的?」
秦斯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老头子虽然有钱,靠着吃药,床上也还行,但这满身皱皮疙瘩的,哪有我好?」
他挺了挺胸:「梨花班丶莲花班丶兰花班的女孩子们,都喜欢我,贴得久了,什麽话都跟我说。」
汗……这小子,正事不乾净干这个了?
张世石扫了他一眼,开口道:「你站直了我看看。」
秦斯文站着是弯的,坐着是垮的,这会低着头弯着腰跟张世石说话,自然更没相貌了,他闻言站直,昂首挺胸。
比不过秦斯言,但秦家男人确实都挺帅的,这没正形的痞子像,搞不好对女生也有点特殊的吸引力——何况是个修士!
张世石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秦斯文一遍,他忍不住往秦斯文识海里打入一道灵力,想看看到底是什麽本命,能把人养成这副德行。
识海深处,四道本命光影静静悬浮,其中三道黯淡,一道明亮——那是一个彩漆喷绘的木雕盒子,整个雕成彩鹬戏水的形状,看着精致又别致。
彩鹬奁盒。
女人化妆用的。
张世石收回灵力,沉默片刻:「白师给你定的?」
「嗯。」秦斯文点头,「白师说,四本命大道指望难,不如练个蹊跷的。就让我弃了其馀三个,专门观想这个。」
行吧。
白晓生也算因材施教。
张世石靠在榻上,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务正业」的年轻人。
情报很有价值。
楚佑光撺掇楚佑闵撕毁协议——这条线若是真的,他跟广汇阁很可能就是串通好的,为了自己一点私利,把楚秦卖了个精光,同时也让南楚难受,这事说出去未必有人信,但楚夺可是会搜魂的……
「这几个消息很有价值。」他说,「不过最好能早点跟我说。」
秦斯文挠头:「我跟展师兄说过几次,但他好像不爱听这个,每次一见面就训我,说我老是跟戏班里那些女人混在一起,丢脸,要有点修士的样子……」
确实是展元会说的话。
秦斯文也确实不像修士,看他这说话的调调,这站姿,换张世石也想训。
不过这几年张世石也看出来了——展元为人忠厚有馀,机变不足。
让他管事,贪腐是一点没有,做事也勤勤恳恳,偶尔想不通,或者不懂的,也会尽力去做。
但让他负责坊市里的消息打探,让他钻那些三教九流的圈子,打探那些床笫之间的私话……
他做不来,也不屑做。
而眼前这才17岁的少年人,可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自古枕边好漏风,那些女人在床上听来的话,十句里能有一句有用,就值了。
张世石认真想了一会儿。
「以后,你有事直接告诉我。」他说,「坊市里的消息,不止是女人,还有别的机灵点的凡民——可以额外的花点钱,每年支出你找我要。」
秦斯文眼睛一亮。
「然后,」张世石继续说,「你除了必要的事之外,尽量表现得跟大家离心一点。就当自己是……嗯,楚秦门的不肖子弟,不受信任,不得欢喜,被同门看不起,除了修行之外,就天天混,吃喝玩乐。」
他顿了顿,看着秦斯文的眼睛:「这样,反而有利于你探听消息。懂麽?」
秦斯文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那——」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我是个有用的人了?」
张世石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刚入职时,第一次被分派任务的那种心情。
他点点头。
「当然有用,说不定还有大用。」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三阶灵石,想想,又加了一把一二阶的递过去。
「女人有时候也得花钱。」他说,「二楼三楼那些妓院里,还有很多可以争取的,包括那些女修鼎炉。我暂时给你开一年一枚三阶的俸禄,这些你先拿去,这些天坊市火热,想买啥就买点。」
秦斯文接过灵石,手都有点抖。
「你的职位,叫『密行执事』。」张世石说,「与潘荣丶沈昌他们一样。但你的职位不公开——除了我,谁都不能说。懂了吗?」
秦斯文用力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过头来。
「掌门师兄。」他说。
「嗯?」
「我……谢谢您。」
说完,推门出去,一会便混入了台下观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