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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山都庆功

    一个月后,山都山前再次热闹。

    无数飞剑穿梭丶各种飞禽毕至,各参战势力拖家带口的来参加魏氏庆祝大会。

    唯有赵良德——孤孤单单一个人落到了山脚。

    黑鹰落下,赵良德徒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沿路的景色让他恍惚——张灯结彩,瑞虹升腾,处处是新漆的梁柱丶新铺的石阶。

    大殿周围盆栽灵草,殿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斯温家,就像从未存在过。

    可他的记忆里,还清清楚楚印着那些尸体。

    赵家死了七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才二十三岁,去年刚成的亲,媳妇肚子里还揣着孩子。还有一个是跟了他四十多年的老仆,从炼气一层就跟着他,一辈子没娶妻,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丧礼办了三天,魏家一个人都没来。

    他安慰自己,老师可能是太忙了。

    新落户,还要围剿馀党丶附庸,哪有功夫来参加一个下属的丧礼?

    等忙完这阵,老师自然会派人来慰问。

    可这一等,就等来了开山立派的庆祝大会。

    但,他没收到请帖。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漏了,派人去打探。

    打探的人回来说,庆祝时间已定,得到邀请的人很多,其中甚至包括了那些不受待见丶当日与他一样被派去外围防守的人。

    赵良德坐不住了。

    他去找盛继来——盛继来看准了时机第一个投靠,成为这次内斗的大赢家之一。

    他如今是新门主乐氏跟前的红人,乐氏已经决定让盛家接手黑河执事的位置,不过因为张世石的这层关系,盛继来与赵氏关系还不错,所以他只是通知了一下赵良德,让他慢慢收拾,至今没来强逼。

    盛继来看见赵良德只是叹了口气:「赵兄,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麽?

    他想不明白。

    从六岁起,他就跟着魏同修行,一百五十多年了,老师对他有养育之恩,指教之功,舐犊之情,他也一直尽心竭力地回报,从未有过违逆之举。

    所有吩咐,他都拼了命去做,山都之战,哪怕被安排去外围,他也没有二话。

    他一直觉得,即便魏家有很多人对他不满,但老师还是知道他的。

    可如今……

    他站在山都大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院子里走。

    「赵道友,还请留步。」

    一只手拦在他面前。

    赵良德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魏皋,魏家长老,筑基后期,是老师身边的得力人物。

    此刻他站在门口,笑容可掬,手却拦得结结实实。

    「还请出示请帖。」

    赵良德愣住。

    「你不认识我?」他瞪大了一双小豆眼,声音都有些变调。

    魏皋打了个哈哈:「相识多年,怎会不认识赵老哥?只不过——」他仰了仰头,笑容不变,「今日有命在此,却是只认帖子,不认人。」

    赵良德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他忍住怒气,拱手道:「正要请教。在下自幼跟随恩师,自问百馀年来孝思不匮,做事兢兢业业,从未行错踏错。此次山都之战,所部截杀山都修士六十馀人,凡民无数,也算薄有功劳。不知为何没有收到请帖?还请您去问一下老师,是不是……是不是老师忘记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魏皋挤出一点笑容,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亲善之意:「忘不忘的,不归我管。您先让让,事后再问,可好?」

    事后?

    事后还问个屁!

    正是来人最多的时候,赵良德身后很快就来了一支不小的势力,当头大佬带着几十号人等着进门。

    但赵良德身后本也应该有几十号人啊!

    那些跟着他卖命的人,死了的丶活着的,都眼巴巴盼着魏同的赏赐,他这个牵头的人若是连门都进不去,回去怎麽交代?

    所以赵良德一步不退,声音也大了起来:「我部付出六十多条人命,总要有个说法!」

    两人堵在门口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院内不少进去的人都出来围观。

    赵良德的脸涨得通红,小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何事骚扰?」

    一个声音从院子对面的台阶高处传来,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露出后面几个人——

    为首一人满头白发,但意气风发,满面红光。他身边跟着三个人:一个穿绛色长袍的中年,一个穿黑白道袍的年轻金丹,还有一个,正是霍虎。

    赵良德一眼看见,浑身都软了。

    「老师!」他几乎是扑进了院子,带着哭声喊道,「是我,良德啊!」

    魏同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我道是何人。」魏同开口,声音平平板板,「原来是赵贤弟。」

    赵贤弟?

    赵良德愣住了。

    「以前我是你老师,」魏同说,「如今我已退出御兽门,师生之义自然断绝,以后就不必那麽亲热了罢,赵贤弟。」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赵良德浑身冰凉。

    他踉踉跄跄扑过去,当着满院宾客的面,爬上台阶,抱住魏同的腿,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老师何出此言啊!良德自幼跟随老师,风风雨雨一百五十多年,自认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可是……可是哪个小人挑拨离间,造谣污蔑?还请师尊明察!」

    「哼!」

    魏同冷哼一声,一脚将他踢开。

    赵良德整个人滚了出去,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一直滚到院子对面,撞上围墙才停下来。

    满院寂静。

    「你在我门下这麽些年,」魏同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公然贪腐,坏我名头。赵硕鼠之名,世人皆知,还需要谁挑拨?」

    他指着赵良德,目光如刀:「若非有你这种小人,乐氏又如何能蹬鼻子上脸,日日指斥于我?害得我不得不外出独过,来这白山险地求生!」

    魏同收回手,转过了身去,冷冷道:「我没你这种徒弟,滚吧!」

    院内鸦雀无声。

    赵良德缓缓爬起来,嘴角磕破了,流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大门走去。

    一百五十多年。

    从六岁到现在,整整一百五十二年。

    他想起小时候,老师手把手教他修行,夸他悟性好;想起筑基时,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夸「好小子」;想起那些年,他为老师跑前跑后,门中凡有指斥,老师定然护着他……

    他一直以为,那叫父子之情。

    原来在老师眼里,他只是只「硕鼠」。

    走到大院门槛上,他停住了。

    身后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目带鄙夷,更多的是满脸的幸灾乐祸,在看好戏……

    他忽然转过身。

    「魏同!」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震得殿内众人齐齐变色。

    魏同霍然转身,目光如能噬人。

    「魏同!枉我对你一片忠心!」赵良德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提我百多年追随,就山都之战,我部战死六十馀人,帮你击杀六十多修士丶无数凡民!光我赵家,就死了七条性命!」

    他指着魏同,手指都在发抖:「你如何能过河拆桥,弃我于功成之日?」

    「哼!」魏同冷笑,「让你拦截,你放跑斯温求,留下好大祸患!还有脸提什麽功劳?滚!」

    赵良德仰天大笑:「筑基圆满的天才修士,你三个金丹数十筑基二千炼气士拿不住,要我几百人拿他?」

    笑声戛然而止。

    赵良德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悲愤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罢了。」他声音低了下来,却比之前更清晰,「百年情谊,从此了断,我赵氏从此与你无干。」

    他顿了顿,朗声道:「但为你的事,我请了不少朋友相助。光一个楚秦门,就为你击杀十五名修士。他们为了你魏家的事卖了性命,立下功劳,你不能像对我一样,说甩就甩了。」

    他直视魏同方向,一字一句:「还请魏老祖,不要忘了答应给他们的好处!」

    说完,他再不回头,大步走出殿门。

    与门口那群尴尬站着的各势力大佬擦身而过时,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张灯结彩的山道上。

    殿内,魏同不屑地转过身,与身边几人一起往主位走去。

    走了几步,那个穿黑白两色道袍的年轻金丹忽然开口:「楚秦门?是那张述白笔所在的『楚秦』麽?」

    魏同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南疆荒僻之地两个无名之辈,玉鹤老弟都知道?」

    叫玉鹤的年轻金丹长相平平,气质却沉静如水,他微微点头:「看过二人写的《修士之罪与罚》,印象深刻,书中那叫乔峰的大侠风范过人,与某心有相契焉。」

    魏同大笑起来:「哈哈,这俩写书是有一手。老弟不知,这山都门作恶多端,我本来想搜找证据,不想这俩写了本《金莲传奇》,书内借了『阳谷门』之名将他们恶行写得清清楚楚,倒省了我好多功夫!」

    他笑完,看了看那年轻金丹的脸色,又摆摆手:「这楚秦门与我这孽徒关系颇深,养个猪鱼都要谎报数目,本不想理会。看在老弟份上,下次论功,就算他们一份罢。」

    年轻金丹点点头,没再多言。

    殿内,丝竹之声再起。

    山都山的庆祝大典,继续进行。

    而山道上,那只黑鹰已经腾空而起,载着一个人,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