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蒯量文碎嘴爆料,四周围一片唏嘘。
有老修士低声感叹:「……七升八被卡,确实可惜了。」
「可惜什麽?」蒯量文耳朵尖,听见了,嗤笑一声,「人家好歹是金丹七层,你呢?炼气圆满卡一辈子,还好意思替人家可惜?」
那人讪讪闭嘴。
「蒯量文你胡说八道什麽!」有器符盟的修士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呵斥,「盟内机密,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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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说?」蒯量文毫无泄密的自觉,反而提高了声音,引得更多人侧目,「许他到处乱跑,让我叔顶着岗,就不许我说几句?年龄比我叔大,修为没我叔高——」
他拖长了调子,一脸不屑。
那器符盟修士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道:「你懂什麽!徐老祖一直是大器晚成,无论修行还是棋道,他都是大器晚成型!」
「晚成?」蒯量文像听见什麽笑话,仰头笑了两声,「晚成你也得有个度。三百五十结婴叫晚成,他这四百岁了才七层。就算过了七,哪年能到大圆满?就算到大圆满,还有时间去结婴?」
他搂紧了怀里的女人,撇撇嘴:「一把年纪的人了,老老实实呆家里不行,非要到处折腾。折腾出什麽了?天下第一棋手?有毛用……」
「你……你这个……」
那几个器符盟修士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骂不出什麽来,因为蒯量文说的虽然难听,却句句是实话。
最后只能重重地「唉」了一声,扭头就走,眼不见为净。
蒯量文冲着他们的背影撇撇嘴,继续搂着他的女人,「吧唧」亲了一口,旁若无人。
张世石站在人群不远处,把各种议论听了个真切。
结合先前所知的信息,他心中渐渐勾勒出徐友星此人的轮廓——一个足够传奇的身影。
修行路上,年岁是最无情的敌人。
炼气寿一百二,六十岁前筑基最有希望;筑基寿二百,百二十岁前结丹才算正常;金丹寿五百,三百五十岁前结婴,才赶得上那道门槛。
这是此界颠扑不破的铁律,多少天纵之才,就倒在「晚了一步」这四个字上。
徐友星是难民出身,入道本就晚,三十岁上才被一个散修发掘,最初十年踟蹰于炼气初期,不得前行;四十岁初识围棋,忽有所悟,一步跨入炼气中期——这个年纪,多少天才早已筑基,他才刚刚摸到修行的边。
可他不急不躁,积跬步以成千里,80岁时始得圆满,恰好在那年,他遇见围棋上的老师黄石隆,于棋道大有所得,竟以棋入道,就此筑基。
一百五十岁那年,他击败恩师黄石隆,那一战,他悟透了什麽,终于结丹。
他的每一步,都与围棋相连;他的每一步,都比正常人晚了许多。
三百八十岁,他孤身远行,走遍天下,只为求一败,那一年,他已在金丹七层卡了数十年,他以为,输一局棋,也许就能打开那道门。
如今他回来了,四百岁,依然七层。
莫说结婴的希望,即便金丹八层,也已渺茫得近乎于无。
张世石忽然想起当日自己在春秋苑,败给祁无霜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还不太明白,为什麽围观的徐家修士会那麽沮丧,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失望。现在他懂了。
他们在找一个能击败徐友星的人。
击败祁无霜,才有可能挑战徐友星。而他败给了祁无霜——连挑战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们才那麽失望。
张世石望着棋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十盘棋仍在继续。老人还在里面,和十个凡民孩子下棋。
四百岁,金丹七层,卡了二三十年。
为了求一败,跑遍天下,在稷下城摆了五年擂台,对局上千,未尝一败。
如今,他来到这个小小的黑河坊,坐在十个凡民面前。
他其实想输。
但他依然在赢。
一个时辰过去,棋局渐渐分明。
十张棋台上,陆续有人投子认输。
那些下擂丶中擂的棋手,本就与上擂有一定差距,能在天下第一人面前撑过一个时辰,已经是难得的经历了。
当然,此刻的他们还不知站在身前的是天下第一人,但大家投子时脸上并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是与金丹老祖对弈后的恍惚,是「我曾与金丹下过棋」的骄傲与遗憾交织。
最后,只剩下上擂三人还在挣扎。
施少安,那个最小的,已经在不自觉地啃手指。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孩子紧张到极点时,才会做这个动作。一般出现这种状况,不是已经大胜,就是已回天乏力——而此刻,所有人都看得出,是后者。
范思训,十五岁,棋路最活,棋盘上多处没有定型,看着是机会最大的那个。
但他这会儿放着几处大关子不下,不管不顾地在各处挑事。熟悉他的人也知道,少年人这是自我判断落后很多了,开始乱战,试图在混乱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最让人发笑的是盛大有。
这位老爷子棋风忍而狠,向来是捕猎者,抓住机会一击致命那种,何时见他逃过大龙?
可此刻,他的一条价值六七十目的大龙正在棋盘上仓皇逃窜,满盘寻找活路。
看着传出来的棋谱,张世石仔细给他数了数目,能跑出去的话还是个细棋,但对手到处是厚壁,能借用的地方极少,眼见的也是垂死挣扎了。
三个上擂,全都在苟延残喘。
棋局仍在继续,但结局已经注定。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一静。
那满场嗡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一刀斩断,瞬间息止,鸦雀无声。
张世石疑惑中回头,只见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两位女修踏步走来,步履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当先一位正是广汇阁坐镇黑河坊的金丹女修,依旧是一袭月白道袍,眉目如画,姿态矜贵。
另一位——长脸,薄唇,面目如霜;一身玄色衣裙,周身气息冷冽如冬日寒潭,正是曾与张世石对弈的器符盟金丹修士——祁无霜。
张世石连忙上前,躬身相迎:「晚辈张世石,拜见两位前辈。」
祁无霜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棋院的方向。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麽?
两名金丹驾到,靠前的修士早已纷纷后退,将前排空出一块。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几个人寒暄几句,便不再多言,只看着传出来的棋谱,偶尔低声议论几句。
一炷香之后,盛大有与施少安先后认输。
又过了几分钟,挣扎到最后的范思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将白子放回棋盒,站起身,对着老人的方向深深一躬。
十局全落。
室内,徐友星闭目而立。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回味十局棋的精妙之处,又像是在感受什麽别的东西。
室内萤石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瘦儒雅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岁月。
室内室外,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走动,数百道目光汇聚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等待着天下第一人的下一个动作。
有顷。
徐友星睁开眼睛。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十本书凭空出现在十名擂主的棋桌之上——《见山堂棋谱》。
书皮是素净的淡青色,没有多馀的装饰,只在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徐」字。
「棋道无涯。」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且待有日,再与各位对局了。」
留下这麽一句话,他悠悠然步出棋院。
十名擂主手捧棋谱,躬身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