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十盘棋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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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穿梭在十张棋台之间,步履从容,落子如飞——有时在一盘棋前站得稍稍久些,但也只是凝神数息;有时就只是抬步走过,便随手落下一子。
十盘棋的进度丶形势丶死活,仿佛全在他心中,纹丝不乱。
范思训盯着棋盘,眼睛一眨不眨。
他右上角的战斗越来越复杂,变化无穷无尽,每一条歧路都代表着十几手甚至几十手的变化,可他每一着落下,老人只需看一眼,便落子应对。
从无犹豫,从无错漏。
更让范思训难受的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一如面对张掌门的时候,棋高一着,束手束脚。
不,比那更甚。
面对张世石,他偶尔还能胡搅蛮缠,用些怪招乱拳打死老师傅。那些剑走偏锋的招法,往往能让张掌门皱起眉头,陷入长考。
可这位老人,该重则重,该轻则轻。厚重处如铜墙铁壁,攻无可攻;轻飘处如柳絮浮云,明明已经缠住了,几步一走,又飘飘然而去,连个衣角都抓不着。
好不容易抓住一小块孤棋,他握紧拳头,倾尽全力攻击,誓要屠龙,可抬头一看全局,对方外势已成,虚虚一围便是十几目——小块是屠了,落后的反而更多了。
正所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四处伸拳出脚,却处处拳脚落空;重手打在棉花上,轻手探进迷雾里。
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他烦躁得想掀桌子。
范思训不住地揪头发,很快就把一早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像个鸟窝——妈妈回去又要说了,无意识之间,脑子里闪过这麽一念。
自他下棋赚大钱之后,妈妈就跟来了黑河坊,每天给他收拾得乾乾净净丶整整齐齐地,说他是上擂,是棋院的脸面,不能给张掌门丢人,但此刻他顾不得了——苦思焦虑的时候习惯动作不由自主地就跑出来,他忍不住又去揪了一下。
他无心观察左右,但馀光还是瞥见了。
左边,盛大有满面通红,眼珠瞪出,额角见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人吵架。
右边,施少安面色发白,咬着嘴唇,手指微微发抖,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在念叨什麽,但那神情,分明也是陷入了绝望之地。
三个上擂,全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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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院外,静坐摆棋的人群已经蔓延至五十米开外。
黑河酒家丶黑河淘宝丶御兽货栈……那些阁楼周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有人盘膝打谱,有人凝神思索,有人低声讨论。再外圈,围观看戏的越退越后,同时也越聚越多。
新挤进来的人探头探脑,小声询问:「怎麽了?这是怎麽了?谁来了?」
「徐友星。」有人答。
「徐友星是谁?」
那人瞪他一眼,懒得解释,那眼神分明在说:连徐友星都不知道,你也配来黑河坊?
于是「徐友星」这三个字,在人群中反覆传递,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但渐渐地,对徐友星的定义有些变了。
最开始是「白山围棋第一人」,说这话的多是白山修士,但有人在反驳,声音还很大。
「白山第一人?哈,你们也太小看了徐友星,他是天下第一人!」说这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小年轻,正是与老人一起降落于西湖边的那一个,在所有人「老祖丶老祖」的称呼声里,独他直呼「徐友星」大名。
「居然都不知道?」小年轻一脸诧异地看着身旁的白山修士,那表情像是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徐友星巡游世界二十年,遍访高手,未尝一败;三年前他走到稷下城,设擂挑战天下棋手,对局上千,亦未尝一败。化神修士妫正与之对垒,三战三败,亲口封为『天下第一人』,我还以为此事举世皆知,不想你们徐友星老家的居然不知?!」
这小年轻没人认识,倒是他边上站着的万宝阁供奉大家都还熟悉,只听那供奉跟边上人介绍着:「这位是大周书院姬信奇姬公子。」
此界之主大周书院!
所有看向小年轻的目光都变了——难怪知道稷下城的事,难怪他敢直呼金丹老祖之名。
姬信奇冲着四周拱拱手,倒没有什麽高傲姿态,引得一圈人争相对他拱手。
同时有人应和道:「姬公子说的不错——稷下城是什麽地方?此界文化最盛之地,能在那里三年不败,确实可称『天下第一』!」
「确实!」
「也不止稷下城,没听他说麽,徐老祖都巡游世界20年了……不想我们白山还能出一个天下第一!」
消息很快传遍黑河坊,白山地区出了个天下第一,虽是围棋小道,但依然引起很大轰动。
要知白山素以荒僻丶蛮野闻名,而且白山没什麽大门派,唯一名号响亮的,是合欢宗这种说出去就被人鄙夷丶见不得人的宗门。以此修士在外总是低人一头,别人问起都不好意思报「白山」之名。
而围棋是「琴丶棋丶书丶画」四大雅之一,虽然白山丶南疆这边对另外三雅完全没兴趣,也很少拿「围棋」当什麽雅事,更多的只是喜欢它的斗杀之意,但既然你名门大派崇尚,这些事自然有它的道理,白山修士不懂,但多少有点向往。
这会突然间白山出了个棋道天下第一,所有人都觉得大长志气,至少,他日有人问起你来自何处,便可大声说一句「棋道第一之白山」,再不必叽叽呜呜说不出口。
当然,也有人疑惑:都天下第一了,都赢过化神修士了,徐友星道黑河棋院找凡民做什麽?
没人能答。
直到蒯量文搂着个女人从边上走过。
蒯量文最近过得有点郁闷——山都破灭,他收了一大堆春药春酒,正是大展雄风之际,偏偏怡红院被魏家接收,暗股没了不说,那间特供的金屋也没了。
这会听众人议论徐友星,大嘴巴一张:「还能有什麽事,车轮战麽,老徐头想尝尝鲜——赢了有什麽开心的?他就是想输。」
旁边两个器符盟的小修士脸色不太好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却没人敢上前捂住他嘴——这位爷的脾气,拦也没用。
「老徐头家里这麽多人等着他照看呢,你以为他愿意满世界跑?」蒯量文继续爆料,「金丹七升八,别人都走得顺顺当当,偏他碰到了鬼打墙,卡了几十年。他这也是没办法,下了一辈子棋,只能在围棋上想办法了。」
鬼打墙——修行门槛之外的无形屏障。七层升八层,明明不是修行门槛,修为却莫名其妙地停滞不前,这种事不常见,但每出现一次,往往就意味着这名修士道途的断绝。
如果徐友星出走之前就卡了几十年的话,再加这游历的二十年,算起来得四五十年往上,再上一步的希望几近断绝。
四周一片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