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范思训依然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
十四岁的他坐在黑河棋院第二擂的位置上,手心微微出汗。
左边是首擂盛大有,年近七十的老人闭目端坐,面色红润如常,但他与这老头已在棋坪上鏖战近一年,当然知道老头子很紧张——桌子底下细微抖动的腿出卖了他;
右边是三擂施少安,这位同一个村出来的夥伴比他还小一岁,此刻正偷偷捏着手指,呵呵呵,若不是限于场合的话,这小子肯定要咬手指了。
看到每个人都紧张得要死,范思训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对面这个儒服老人。
金丹老祖。
范思训见过的最厉害的修士,是经常来棋院的闵乙阳,筑基修士!
还在半年前,还在村里的时候,每当躺在稻谷堆里晒太阳,他会看见很高很高的空中有人在飞,老人说,那就是筑基修士——他们是如此的逍遥自在,让人无限羡慕。
可金丹是什麽?
他不太清楚,大概是能一巴掌拍平一座山的存在吧。
可此刻,那样的存在要跟他们下棋。
「痴长几岁,我就不客气了?」
老人似乎在询问大家的意见,当然,没人会有意见,包括很喜欢在棋院里倚老卖老的盛大有。
下一秒,一把白子无端地出现在老人手中,他缓步而行,在盛大有的第一擂前稍一停顿,轻轻落下一枚白子。
落子无声,却像敲在范思训心上。
轮到他了,白子落下——星位,三连星,非常普通的一手。
范世训盯着棋盘看了很久,该怎麽走?
他平时最喜欢大斜丶托角那些妖娆的招法,速度快,变化多,经常把对手绕晕。
可今天,他犹豫了。
最终,他选择了最稳妥的一手——同样星位,三连星。
落子之后,他下意识看了右边一眼,施少安的第一子直接挂角,正朝他瞥过来,看到他落子星位后,嘴角歪了一歪。
这意思范思训懂——嘲笑他胆小呢!
一股火气腾地窜上来,等老人走返落下第二子——挂角,范思训稍一思索,便「啪」的拍下黑子——狠狠的贴了上去!
这是他跟施少安早就商量好的:对付车轮战,就得搅混。
十盘棋一起下,老人精力再旺盛也是一个人,只要把局面弄乱,让他疲于应付,他们就有机会。
老人走过来,一眼扫过之后,稍稍有点意外,但只看了他一眼,便随手扳了一下,往下一擂走去。
那随意的姿态,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逗鸟。
范思训的火气更旺了。
金丹老祖又如何?
他毫不犹豫地断了过去——第三手,直接开启战斗!
他这边开了战端,施少安那边也不甘示弱,左下角直接挑起争斗。
开局就缠绕,就复杂,就拼计算——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最近几次,他们就是用这招赢了张世石。
他们听说过张世石与金丹老祖对弈的故事。
据说张掌门当年在春秋苑与一位金丹长老下棋,激战终日,最后也只是惜败。
那位长老是谁?他们不知道。
但既然张掌门能跟金丹修士下成那样,他们三个上擂联手,应该也有机会。
金丹老祖也还是人,不是无所不能的大罗金仙!
一炷香过去,十盘棋大多落了四五十手。
棋局渐渐深入,范思训的紧张也渐渐消散。一旦沉浸进去,对面是金丹还是凡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棋盘上的死活丶厚薄丶攻防。
他开始真正享受这场对弈。
秦兰来得有些迟。
她刚才去了一趟黑河峰,帮黄和处理一些工件,等赶回棋院时,远远就看见了异常。
人太多了——层层叠叠的人群将黑河棋院围了个里七圈丶外八圈,无数人在窃窃私语,秦兰也顾不得打听消息,一路往前挤,挤进门口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大厅里静悄悄的,三百多平的空间,只剩一排排的棋桌,十个坐着的擂主,一个随意走动的老人,和偶尔响起的落子声。
棋院门口有器符盟修士守着,并且布置了隔音阵,完美隔绝内外声息。
所有的围观者都自觉地远离了窗口,围坐在棋院周围的棋桌边,盯看着竖立在棋院四周墙边的十块磁铁制成的大棋盘——这是为便于棋友摆棋特别定制的。
每下一子,传棋人将棋谱传出,自有棋友上前摆棋,偶尔还有人上来讲棋,大家都在自己的棋桌上摆棋分析,悄声低语,判断最新一手的好坏。
但负责传棋的棋小二此刻却是站在大门附近,一脸尴尬,手足无措,而进进出出真正在传棋谱的人——
秦兰揉了揉眼睛,确认没错——是二楼灵药阁的供奉甘不平!
这位筑基修士此刻正拿着一份刚抄好的棋谱,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把棋谱递给外面的人,又轻手轻脚地走回来。
堂堂灵药阁筑基,在给我们打杂!
「这怎麽好意思……」秦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歉,想上前接手。
甘不平瞪了她一眼,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然后拨开她,继续往外走。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吵。
秦兰不敢再动,呆立了一会,她也看不懂棋,最终还是走去了外面。
外面空地上一片一片全是打地铺的,蒲团丶垫子丶甚至直接坐在地上,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坊市各处赶来,轻声询问着发生了什麽。
一个名字,在人群中反覆传递。
秦兰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听清了那个名字——
徐友星——器符盟六大金丹长老之一,春秋苑的创始人——百年未遇敌手丶公认的白山围棋第一人。
春秋苑成立二百多年来,他一直都会定期的在苑内与人手谈,多则一月一局,少则一年一次,二百年来从未间断,但最近至少已有二十年未尝露面,所以此刻在黑河棋院的现身引起了份外的轰动。
秦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周围的修士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加入参观的行列。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懂棋的挤到前面等着要谱,不懂棋的也站在外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整个坊市的人流似乎都在向这里汇聚,黑压压一片,细碎的议论声嗡嗡嗡一片。
而在秦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黑河丶死亡沼泽丶南楚丘陵丶齐南平原丶御兽群山……无数只信鸦正在极速飞行,将「徐友星出现在黑河棋院」的消息带往各方。
「啪」……「啪」……「啪」……
偶尔的落子声,从大厅里清晰地传出。
秦兰不懂围棋,也不明白「徐友星」这三个字对南疆以及白山棋手意味着什麽。
但她知道,今天必然是黑河棋院创立以来,最令人难忘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