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CT公司的变频器?」
「对,CT公司的SP系列,国内能替代的产品也有,不过沈镇长去沟通过了,国内厂商合作开发的意愿不是很大。」
开会结束之后,张大象就带着这帮老学究去看了看拆下来的二手设备,纺织大学的顾卫国对着CT公司的变频器仔细地观摩了一番。
国内早期的自动化驱动器设计,顾卫国也参与了论证,不过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至今还是回味无穷。
主要是当时顾卫国虽然去了穷乡僻壤,可伙食相当不错,每天白面馒头和鸡蛋从未短缺过,每两天三天还有肉,是他美好记忆之一。
彼时国内自动化的路线主要还是机械自动化,跟苏联和日本的思路是差不多的,直到半导体产业的兴起,这才有了机械自动化路线的戛然而止。
过了差不多十五年左右,第二波工业自动化才重新兴起,主流路线就是英法德日意,美国反而是放弃了一部分传统装备制造业的自动化布局。
性价比太低,因此以「全球化」的分工对外转移,日本通过半导体产业的子项红利,在家用电器领域大放光彩。
不过,真正称得上技术的,不是一般消费工业品的生产,而是生产装备的装备制造业。
文科生想像中的「工业母机」概念,也是其中之一。
严格来说,「工业母机」是个相当不科学的称呼,只不过经过工业化大发展,将这个伪概念,通过二三十年的辛苦劳动,变成了真的。
顾卫国是纺织大学机电专业的教授,看着CT公司的变频器,也是眉头紧皱,听了张大象所说,他好奇问道:「照理说能赚钱啊,为什么意愿低?」
「对方不愿意接受我这边的质量管理体系,对良率的苛刻要求非常不满。」
「可是利润摆在这里啊,CT公司的变频器个位数采购要两万多,国产替代方案型号,我记得只要四五千吧?」
「他们现在主销产品一台四千二,只换不修。」
一句「只换不修」,直接说明了问题。
搞「只换不修」的本质就是产品控制一般,而工业生产所需要的设备,特点就是稳定,而且最好是长期稳定,并且耐高温耐低温防潮等等等等。
要做到这种品控,需要的其实不是技术,而是决心。
决心怎么来?
从良率不足百分之五开始练,那百分之九十五的「废品」舍得扔,练上半年一年的,良率也就上来了。工人的水准也是靠这个练出来的。
这就像是常规电焊,学徒不废个几千根焊条,怎么能蹲那儿自动出「鱼鳞」呢?
但问题就在这里,国内工业自动化相关的企业,敢这么练的屈指可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这也是为什么好不容易出个「独角兽」性质的电气公司,很容易就能卖个几十亿。
光那个品控体系就是千金不换。
张大象尝试让人代工的路数,或者说搞货架式采购的法子,都挺麻烦的。
除非张大象是美国大企业的话事人,比如说「苹果」或者「IBM」,那么可以对代工单位吆五喝六,提出任何苛刻要求,代工企业也只能跟狗一样听话。
这种不对等的国际地位,才能这么玩。
但凡没有「苹果」或者「IBM」那样的地位,货架式采购的组装过程,不管是自有生产线还是委托代工生产线,都要首先考虑盈利红线。
没有利润就是死。
再加上不同的装备制造业,其实都有不同的采购商白名单;甚至不同的国家都有不同的供应商白名单,对国内冲击高端市场的企业来说,难度是非常大的。
就像张大象买来的二手气流纺机头,设备是「苏拉集团」生产的,而「苏拉集团」的主要零部件供应商,就是「艾默生工业」。
不进入「艾默生工业」的体系,就基本上没可能成为「苏拉集团」的零部件供应商白名单。若非美国主导的「全球化」产业分工,天然在摧毁欧美产业资本的核心资产,否则正常来说,国内的产业资本,很难说吃上红利。
这里面的核心问题,是跨国公司垄断资本内部的分赃不均,主要以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的碰撞为表现形式。
美国主导的「全球化」产业分工持续时间越久,美国内部的金融资本集团力量也就越强,以前「美元潮汐」还带着点工业味儿,之后全都是「华尔街」的气息。
而这种情况是不可逆的,资本不追逐利润最大化,那还叫资本吗?
那么国内具备全部的优质工业要素,自然而然产业资本会在国内富集,既是保证自身利润,也是跟金融资本对拉。
只讨论生存权的话,国内对世界的需求基本为零;而要讨论增值的话,外部不管是欧美日还是亚非拉,对国内的需求是百分之一百。
折射到张大象现在面临的逆向工程红利,那就是他可以不需要「艾默生工业」的体系,也可以不需要「苏拉集团」的白名单,一样可以搞定外部市场需求,只要能把全套设备复刻出来,然后价钱只有同类竞品的一半,那么,客户会主动帮忙遮掩。
前提是能摆平逆向工程的全部难题,也就是人们在新闻上听得最多的「技术攻关」「攻克重要难题」,完成之后,新闻上的报导,就变成了「达到国内领先水平」「达到国际领先水平」等等。
不过,张大象是从预言家式资方的视角来看问题,而顾卫国这种老牌专家学者,考虑问题就多了去了。换成欧美的专家,他们才不管到底能不能实现盈利,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也不需要考虑「降本增效」,那同样不是他们的责任。
「顾卫国」这种人,就是主人翁意识太强烈。
所以张大象的出现,让他们退退热,别太拿自个儿当回事儿嗷」
「国产替代方案,从五千瓦到两百千瓦,都是可行的。张总,需不需要我跟华亭电气关联工厂谈一谈?」
「谈什么?不需要谈。」
张大象带着顾卫国他们又扫了一遍除尘风机丶引纱机丶喂棉机等等设备,在介绍的时候,顺便说道,「我跟沈镇长还有陈主任谈好了,夏天的时候收购一家电气公司。陈主任谈的是原先平江第二电力设备厂,这家厂你们也都熟悉,差不多快被玩死了,我呢,就大发慈悲,收过来用一用。」
几个老教授闻言,直接就垮着一张批脸。
因为平江第二电力设备厂,曾经是专门为平江市的丝绸纺织丶麻纺丶棉纺丶毛纺等轻纺相关产业企业提供配电设备和电气元件的。
三十年前的机械自动化浪潮,平江市在轻工这一块也是有所尝试并且成果颇丰。
现在因为种种原因,总算是要整死了。
这厂子还挺耐杀的,整了它十来年才整死,之前还出现过几次「回光返照」,厂里的电气工程师们总能整活儿挽救一下。
终于还是在一部分人先发了财之后,它完成了历史使命。
正常来说,那都是相关人员并购,悄无声息地过渡。
而陈秘书为了表示自己不是「躺赢狗」,直接拿出了拚一把MVP的干劲,跟家里说了一下,然后平江第二电力设备厂就多了一个外地的竞争对手一「十字坡综合服务有限公司」董事长张象先生。
跟别的工厂不同,平江第二电力设备厂的重要资产不是地皮,当然很多买家看中的是地皮。在张大象眼里,最有价值的资产,是平江第二电力设备厂的专利。
这里面又涉及到一些技术引进和消化上的历史。
以张大象现在购买英国二手设备为例,这种操作在过去十几年中,淮南道和江南东道的沿江城市,每年每月都在上演。
张大象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平江第二电力设备厂当时承担了技术消化的任务,引进单位是华亭那边的平江纺织出口贸易公司,第一批相关企业中,就有英国的泼拉脱-萨克罗威尔公司。
当时主要是为了搞定摩擦纺纱机的引进,而最早使用带有摩擦辊的摩擦纺纱机企业,就是这家。所以,在这方面积累的经验,平江第二电力设备厂还是相当深厚的。
专利也不是只有某个领域,涵盖面还挺广,工艺丶印染丶零部件等等都有,只不过很多专利过时了,或者说就是算不上先进了。
对很多只看中地皮的买家来说,那些都是垃圾,要来何用?
正好还能跟平江市谈判时候压一下价格。
不过在张大象这里,那就不一样了。
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因为开厂得看地方,放在沿江地区,为了增加生产效率抢占出口市场,用先进设备先进技术是应该的。可是,张大象既然要做太行山东西丶黄河两岸的下沉市场,那就完全没必要搞太先进的设备。意义不大。
一个很糟糕的现实,太行山东西丶黄河两岸的农村人口,其实长期都习惯了等待日用消费品慢慢地铺过来。
几亿人口哪怕只是「换新衣」这么一件事情,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通过「赶大集」和「进城」完成的。添置新衣在这几亿人口中,属于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绝非是掏出手机刷个主播,然后听主播大喊一声「家人们我数三个数」那么简单。
你数你妈呢。
同时,张大象在做「万人布」的同时,「千人纱」是前置产业布局,而在河北北道丶河北南道这些地方,绝大多数的纺织工人,还是更习惯于老式的前纺后纺模式。
从一开始,张大象就并非强求只要先进技术,而是新老技术并进,形成产品线上的高低搭配。就像「长弓机械厂」目前的车床并非没有三轴数控,但依然保留了大量手动车床,其中原因就在于若非批量加工异形件,常规的回转体工件比如法兰盘,手动车床就能搞定。
而不管是食品机械还是轻纺机械,其实有着大量回转体零部件。
同时,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的车工,大部分还是更熟悉手动车床,而不是数控。
那么仅从「千人纱」和「万人布」的维修保养角度来看,手动车床足够提供常规维护需要的产能产出。内在逻辑跟纺织机械设备在满足国内农村人口需求时,先进与否这时候不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起码要等到普遍口袋里有俩小钱了,能够时不时淘换新衣服了,甚至能够大老爷们儿无视吊牌直接开穿了,到那个时候,设备先进与否才是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从朴素的老百姓需求出发,技术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
顾卫国如果是纯粹的研究员,那么专心攻关就行,但他既然退了休还在忧国忧民,跟上大金主张大象的步调是理所应当。
这年头,谋福祉也是要讲实力的。
「平江第二电力设备厂?多少钱?」
「三百万吧。」
「什么?!这不可能吧张总?三百万?!这怎么可能呢?就算只是地面建筑,那也不止三百万啊。」「我要地面建筑干什么?我把专利打包而已,三百万差不多了。联合收购,也是顺手的事儿。」「至于说平江第二电力设备厂最后落在谁手里,我根本不关心。」
听了张大象丧良心的话,顾卫国相当无语,不过也不好反驳,毕竟他现在还要指着大金主再继续发光发热。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将来有机会拉一把老朋友就不错了。
其实这会儿电气企业正面临着并购潮,也不仅仅是国内如此,国际上同样是各种合并。
法国的国有企业也在不断拆分重组,巴黎内部多得是勾结跨国资本侵吞法国国有资产的神人,此时的法国还算比较坚挺的电气公司,阿尔斯通已经差口气了,还剩个施耐德公司通过各种手段保住了独立自主权。施耐德公司是个大型跨国公司并不假,但能够吞下TE电器丶实快电力和梅兰日兰这三家公司,主要还是靠着施耐德家族手法,基本上类似法国内部的电气化版本哈布斯堡家族。
最重要一点,施耐德家族在美国的犹太人家族中有着非常深厚的人脉关系,并且在一百年前还运营过一笔来自满清的赔款,数量相当可观。
此时国际上的电气公司并购潮中,施耐德家族轻松吃下了阿尔斯通公司的电力控制系统市场份额,牵线搭桥的,就是着名的「淡马锡」。
所以不难看出,论侵吞国有资产的技术,还是巴黎这个「革命老区」更有档次。
跟法国比起来,国内温和多了,尤其是华亭这里还重组出了一个相当凶猛的电气巨头。
张大象没资格上桌,也没打算上桌,收购一些专利,也不过是满足自给自足罢了。
手头没有电力相关元器件的大规模应用场景,那么重注投资电气设备就纯属脑瘫。
只不过「电气化」是近未来的重要标志,世界范围内而言,都是从「低电气化」水平向「高电气化」水平迈进,电气化元器件丶零部件的市场总盘,会每年都增加百分之三四十以上。
容纳二十家千亿美元规模电气巨头的世界,是不会遥远的。
同时国内对于电力需求是全方位的提升,不管是工业发电量还是民用发电量,都会跟窜天猴一样暴增,那么但凡介入到工业生产活动中的资本,玩什么都绕不开电。
就算是挖矿,矿车也是电驱的,而不是靠油车憋死变速箱。
「张总,您是计划自产一部分零部件?」
「有困难吗?」
「只是模仿的话,没什么难度,反而是品控要求对管理是个挑战。」
「我也觉得零难度,主要还是为了储备产业工人和中下层管理人才。毕竞说白了,电力设备就算我生产出来了,没门路一样卖不出去。」
「确实。」
「所以核心电气设备能够保证纺织车间和织布车间的正常产出就行,真正的产品线,要从面向企业,转而面向消费市场。只有面向消费市场,才能绕开人际关系的门槛。」
「有道理。」
作为机电专业的教授,顾卫国认为张大象说的很对,不是因为张大象是大金主,而是特种设备行业就是如此,往往签单的供应商,定下来就是几年不变,甚至十几二十年都是同一个牌子。
有些老单位的设备,二十年前用的是「西门子」,二十年后说不定还是用的「西门子」,哪怕「西门子」都砍掉了某个业务,可维持基本的售后,那还是有得赚。
像张大象这种小地方的土鳖,没有牛逼的靠山或者背景,介入到这种行业市场的可能性可行性都是零。除非爆种。
爆种的方法并不多,其中一条给土狗翻身的路子,就是「打破国外技术垄断」或者「实现了零突破」,这就是国家不得不给个面子,谁来也不好使,必须扶持这棵独苗。
另外一条就是跟某个大能合作,或者受某个大能的赏识,那么可以通过先得一地市场,再积累实力徐徐图之。
两相比较,其实后者难度更大,因为当狗这条路子,竞争之激烈……世所罕见。
反而老实人努力奋斗丶战天斗地丶力大砖飞,更显得容易一些。
毕竟十来个亿的人口基数,亿里挑一都有十来个天才,其中一个修炼到「显圣真君」级别,镇压一国气运不过是信手拈来。
就是特别费钱。
不过除了费钱,其它缺点基本没有。
这会儿顾卫国已经对张大象这个大金主印象大为改观,本来以为是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弱智,结果稍微沟通一下,觉得此子深不可测,不仅绝非善类,也绝非宗门那些逆天废物。
有的是气力和手段。
跟顾卫国一样暗中观察张大象的老学究们还有十几个,因为真的出乎意料,他们没想到张大象跟他们能在专业领域唠个十块钱的。
不仅能吹着唠,还能把发展方向或者说深挖路线直接点出来,就很离谱。
「张总,您自学过电气化?或者控制系统?」
「噢,都是以前跟校办厂师傅学过一阵,懂的也不多。」
背着手瞎转悠的老沈虎躯一震,久违的「校办厂师傅」让他不由得感慨万千,这牛逼「校办厂师傅」,他是找了大半年,连根叼毛都没找到。
半响,原先跟顾卫国是同事,现在跑去职工大学教电工课的余武装,扶了一下眼镜腿,跟过来问道:「张总做一般消费品的话,打算做什么?」
「一是电动玩具,二是电动通勤工具。」
「不做五金工具吗?滨江镇是「小五金之乡』,有这个市场啊。」
「不做,吃力不讨好,没啥意思。我对这种投一块赚一分的行当没有兴趣,只想赚大钱。」「玩具市场确实有搞头,通勤工具的话,是电动助力车吗?」
「对。」
张大象点点头,有些意外余武装直接点名是哪个品类。
「老余十几年前在华亭一起做过柱式电机的开发,这方面是有经验的。」
给张大象解释了一下,顾卫国说道,「原先纺织工业部门也有电动工具的需求,比如说电动地牛这种,老余在崇州做了成品出来之后,就被临时借去了华亭的实验室工厂。」
「也就是负责测试,并没有真正参与实际的研发。」
余武装摇摇头,表情很严肃,显然没拿这段经历当资历,他略微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张总,崇州那边的研究生院,其实有这方面的课题。不过因为金陵那里有重大成果,所以暂时是搁置的。如果张总确实有电动助力车这方面的想法,人手很充分。」
「余教授的徒子徒孙很多?」
「也是早些年长江沿岸的纺织企业遍地开花,多少都是吃上了发展红利。因此不愁吃喝的,也是想要有一些追求。张总也是清楚的,我们这个行业,重要性不在技术上,而是在民生上,所以要追求学术地位,不太容易。张总只要肯提供这个机会,提供一个平台,我们这些退了休的有想法,没退休的其实更有想法。」「还真是直言不讳。」
「有什么说什么嘛。」
穿着一身黑色旧羽绒服的余武装,倒也没有扭扭捏捏,到他这个岁数,六十四五岁了,怎么可能还天真的跟个孩子一样。
跟着这群专家的老沈就带了一双耳朵,不过这会儿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凑张大象身边问道:「我们不是造纺织设备吗?怎么还跟电动玩具电动助力车搭界了?」
「他们是电气化元器件方面的专家,现在这套气流纺机头,本身就是电气化程度比较高的。控制单元换个板子,用在电动玩具上没有任何难度,不算跨行的。」
「卧槽……」
作为一个江南西道财经大学毕业的,老沈觉得这尼玛就是听天书。
「其实电机跟发动机还有传动装置差不多,应用范围非常广,尤其是发动机,说不定飞机轮船上的核心机是同一台。一般是解决材料问题就能改变相当大的设备素质,然后就是工艺路线,这方面苏联人是强项,老沈要是感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我了解只卵阿……」
一脸无语的沈官根觉得幸亏当初没学理工科,太折腾人了。
张大象跟余武装和顾卫国稍微在电动玩具和电动助力车上聊了聊,也再次提到了苏联人。
「原苏联轻工业部的棉纺织工业发展局,你们打过交道吗?」
「现在基本都在乌克兰丶哈萨克斯坦丶乌兹别克斯坦还有土库曼斯坦,前三个还能联系上,土库曼斯坦没有门路。」
「我在幽州和妫州,听说原先苏联人的棉纺织工业发展局囤了不少设备材料,可以做换货贸易弄过来。」
「材料?金属材料?总不能纺织材料吧?」
「本来是囤积用来加工面板的铝锭,如果能联系上的话,直接用棉布来交易,走漳水港出口。」正常来说继承苏联遗产大头的应该是俄罗斯,但恰好苏联轻工业部的资产不在其中。
尤其是丢掉了中亚产棉区之后,俄罗斯的轻工业品市场本就孱弱,这下直接被干到不如东南亚丶拉美的路边小国。
若非有庞大的物美价廉国产纺织品输入,俄罗斯人穿衣服也是个难题。
尽管当今世界因为石油工业的大发展,纺织品原材料中的化纤地位大大提高,但俄罗斯虽大,国有石油化工的起步非常缓慢,毕竟之前被私有化了,石油大亨谁他妈管你这个波娃那个斯基穿啥在身上。有能耐搞复古的皮草贸易。
张大象的「千人纱」,国内市场盯紧农村,国外市场就是锚定轻工业不发达的国家。
当然还有轻工业伪发达的国家,其中就有美国日本这种,属于看上去服装工业颇有底蕴,实则还是金融开道。
毕竟美利坚合众国已经不再组织黑奴摘棉花好多年,不是因为没有黑奴,也不是没有棉花,而是地里要种别的,再者黑奴不能一枝独秀,拉美裔奴工以及白垃圾奴工性价比也挺高的。
别问,问就是阿拉巴马州丶路易斯安那州丶俄勒冈州丶田纳西州和佛蒙特州的祖宗之法不可变,现代版本的「逃人法」在大美利坚不说州州皆有,但在一些州还是颇有祖制之风。
至于日本纯粹是国土环境迫使本土产业资本没办法像欧洲纺织工业巨头那样玩,所以日本的产业资本尝试过在南美洲有所突破,可惜被大西洋两岸的跨国资本直接摁死。
阉割版东洋代清固伦汗国终究是差点儿意思,可以让倭八旗收割的被剥削人口支撑不起产业资本的玩法,也就导致了在轻工业品上,日本走的也是美式金融资本路线。
折射到现实社会的市场中,那就是各种「日系」「日式」「和风」等等标签,韩国人推动的「韩流」「韩系」「韩式」标签,其实就是模仿的这个。
这些都是现代营销的一部分,传统产业资本玩不转这个,得有跟金融资本严丝合缝的现代传媒配合,才能形成各种「流行词」。
最经典两个「流行词」,就是二次元亚文化传播出来的「萌」和「卡哇伊」,以至于后来还衍生出了「萌系」这个商业化概念。
「萌系」这个概念堪比美式肌肉猛男的钢铁屁股下巴……
不过这种玩法会遭遇物质壁垒,一个贸易制裁就瞬间熄火,原本的「萌系」解释权,会瞬间从概念诞生地,转移到制裁方。
通常来说,制裁方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工业大国,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张大象既然在数一数二的工业大国中做生意,那肯定是要早做打算的,将来跑去东南亚或者南美卖T恤,他说古巴鳄很萌,那就很萌;他说美洲豹卡哇伊,那就卡哇伊。
可不兴怀疑嗷°
小日本懂个篮子的「萌系」,亚非拉的广大人民群众要擦亮眼睛。
至于现在么,从轻工业不发达的国家多撸一些是一些,换货贸易也不是不行,有得赚。
其实除了原材料之外,还有一些技术上的引进,比如说苏联人的冶金技术,这个就很香;其次就是材料学,这几乎就是全球第二大的宝库,不仅仅是专家专利那点事儿,还有分散到欧美各个研究机构的原苏联专家。
法国人的锂电池相关技术实验室中,除了各种斯基,还有各种洛夫,其中有几份关于磷酸铁锂的研究,就很有搞头。
张大象直接问法国人挖墙脚,那很难,但通过原苏联轻工业部的路子,就能间接帮忙找到相关专家。能不能请来国内且先不提,做个「镜像实验室」几乎没有太大的问题。
尤其是现在能上网了,「地球村」这个概念的最大好处就是让间谍们的情报传输成本极低。网际网路是个好工具,难怪是美国军方开发出来的。
美中不足就是牵线搭桥需要时间,搞不好要先跟俄罗斯或者中亚做一年生意才能真正搭上。期间还得有「镜像实验室」的搭建环境,既要考虑合作的国内研究机构,还要考虑材料学这种冷门专业的特殊性。
冷门专业意味着可使用实验室牛马相对来说较少,要打动这些牛马,就得比冷门专业所在的研究机构在诚意上要充足。
而国内冷门专业的顶级研究机构,基本都是顶级高校,排名前五这种档次的,张大象不仅仅是要在待遇上拉满,还得画饼。
这跟学术路径上的生命周期短暂又息息相关,科研这条路,是最讲究「男怕入错行」的,甚至研究的内容一旦方向错了,那基本上一辈子的事业成就,无非是拿来证明这条路子走不通……
残酷程度让很多科研牛马不得不降低试错成本,而试错成本最容易「降本增效」的环节,就是找个好单位。
什么是好单位?
大学越牛逼也就越是好单位,因为这意味着充足的经费,相对不错的科研环境,还有更加高的行政级别,抗风险能力和纠错成本都非常不错。
张大象这样的土狗要对拉一下,只能指望那些科研牛马管不住裤裆犯了比尔;柯林顿同样的错误,然后就能从有「作风问题」的群体中捡漏。
正常情况下,是挖不了哪怕一个人的。
美人计算是为数不多古今中外都很好用的法子,而国内中招者比比皆是,张大象重生前就有当科研狗的哥们儿,被英国十八岁金发碧眼前凸后翘伦敦妞包养的案例。
判了两年半。
现在嘛,横竖张大象是使唤不出美人计的,只能盼着国外的间谍给力点,也好方便他浑水摸鱼。这种暗线斗争看似遥不可及,其实一抓一大把,而且距离普通老百姓非常近。
像顾卫国丶余武装还属于「青年学者」时期,《极品特务爱上我》这种风格的故事遍地都是,而在他们退休前十年,流行文化兴起之后的各种娱乐公司丶影视公司,但凡是合资的,又或者是引入外资的,九成九的概率在海外可以归入曾经「特务机构」的范畴。
这就是张大象现在的短板之处,挖人用阳间手段太少,阴间手段更少,比苏联的「克格勃」差远了,更是给美利坚的「中央情报局」提鞋都不配。
菜就多练,练就多菜,张大象这岁数这阶段这时间线,尴尬就尴尬在这里。
不上不下的。
所以顾卫国丶余武装这二十几个退休老学究,还得想办法利用起来,沈官根看不太懂他的操作,但老沈有一点好,他十分愿意做「躺赢狗」。
在听到张大象跟余武装他们聊到将来要跟俄罗斯人做换货贸易的时候,老沈又又又又又一次凑过来小声打听:「还要做出口?」
「不然呢?你怎么问出如此弱智的问题?」
「废话,你在妫州弄「千人纱』,我肯定以为你是看中了太行山周边地区的棉花产量还有羊毛产量啊。现在你说漳水港对外贸易,那行情直接变了啊。」
「主要还是深挖国内市场,俄罗斯的换货贸易,连续性很差的,我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赚俄罗斯的外汇。」
「这个我不管,有外汇就可以,到时候归入滨江镇的出口产值就行。反正你不会是直接出口纱锭到俄罗斯吧?那么纱锭从漳水港运到暨阳,到港靠岸在滨江镇这里加工,加工成品布之后再出口,整个产业链就串了起来……有说法的。」
老沈说到这里,表情有些严肃,如果只是国内地方产业互补,那无非是报纸上一句「加强了南北方的经济互补」,加分有限。
至少在这个进步版本上,「创汇」才是版本答案之一。
身为一个混子,老沈很能抓重点,这方面的素质还是挺高的。
美中不足就是「万人布」的「创汇」功劳,会分一部分到「千人纱」上,在表述上,妫州市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市「千人纱』为暨阳市大型出口企业「万人布』的主要供货商」,而这玩意儿百分百会让「地主家的傻儿子」白捡功劳。
对沈官根来说,自己的躺赢固然很爽,但大学舍友的白嫖让人心痛。
为了想办法削弱一下刘万贯这个「地主家傻儿子」的成功概率,老沈拿出了专业态度,认认真真地了解了一下张大象的思路。
不了解的时候,当个躺赢狗挺好。
了解之后,老沈突然一脸懵逼,然后露出了一副惊悚的表情。
以至于晚上专家们集体搓一顿的时候,老沈还在总结张大象的布局。
「你这样搞,会不会出事啊?相当于串联了妫州和平江的地方产业结构,事实上绕开了河北北道还有江南东道的产业指导啊。而且,从原料产出到生产加工,再到深加工,全部环节都是半封闭的。万一……」「万一啥?」
面对老沈的担心,张大象还是那副无所叼谓,「你说全部环节是半封闭的,就真是半封闭的?我是棉花自己种了,还是羊毛自己剪了?说话要负责的,你现在的身份,注意点言论,当心我严肃地批评你!」老沈还是不放心,沉默了一会儿,举着酒杯掩饰,然后继续说道,「地方参与度太孤立了,你这种搞法,让我怎么敢推动「外来务工人员住宿功能区』这个项目?到时候工人跟谁走?听谁的?」「你看你,我一个资本家,还能收买人心啊,放一百个心。」
看着张大象那一如既往的敷衍态度,老沈心里直冒冷汗,他重新琢磨了一下,终究觉得这货百分百是朝廷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