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象啊,还是你有出息啊。」
蔡老太婆说话并不拿腔拿调,那种读书人家出来的教养,一般人还是感觉很舒服的。
只不过张大象见多识广,这种大户人家的读书人,可跟小市民「鸡娃」的批量标准品,那是完全不同。「太好婆(外婆)客气了,我也就是听家里长辈的意见。」
人只是往那儿一站,张大象的身板就给小老太婆很大的压力。
固然张大象没有曾祖父张之虚那么高大魁梧,但蔡陈氏也早就老了,人也缩了不少。
这时候的蔡老太婆看张大象,跟年轻时候看张之虚是差不多的。
压迫感十足,区别无非是张大象少了那点不可捉摸的「匪气」。
「张家门堂有你这样的子孙,肯定又能兴旺发达起来的……」
「谢谢太好婆(外婆),借你吉言。」
旁人看着就是重外孙跟重外婆之间的友好交流,但站在张大象身侧的张气定,却把年轻时候的习惯又带上了。
他一只手放在背后,另外一只手则是揣在怀肚里。
一般出去讲数,两只手都不露出来,那就是摆明了信不过,谈不拢就打。
这也是为什么跑江湖的见面,会是个抱拳礼,其实也有露出双手,表明自己手上没家伙以示诚意的意跟张气定那副什么都看淡了的样子比起来,张气恢还在那里笑嗬嗬地装逼,主要是跟蔡家的舅子们显摆一下自己是何等的忠信孝悌。
大行二行那边的,则是纷纷过来见一下长辈,跟蔡老太婆还是有说有笑的,当然也有只是打个招呼就让开的,比如说张气赏,他辈分虽然高,可岁数小,四十来岁跟蔡陈氏面前叫个人就差不多了。「张恢,张恒的重孙子,蛮好啊?」
「好身胚啊,跟他娘老子一样,一看就是好身体……」
老头子当时就跟老丈母娘吹嘘了起来,表示张刚祖那身体一看就是骨架大能长肉的,将来肯定是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
蔡老太婆笑了笑,连道这是祖宗保佑,不过张大象和张气定很清楚,这人老成精的玩意儿在那一瞬间藏话了。
「她刚刚其实想要说看一看小倌(小孩)的,收住了话头,最后也没说出口。」
「阿公你信不信她现在信迷信?」
看着老头子跟蔡家的人在那里有说有笑,张大象依然守着大鼎一样的香炉,然后问过来假装松一下灰烬的张气定。
「不至于吧?」
「越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遇上了摆不平又束手无策,一定会问鬼神。」
张大象压低了声音笑着道,「说不定这个老太婆还请人扎我全家小人呢。」
虽说是开玩笑,但是这种恶心人的巫蛊手段,一直就很流行,它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战。
蔡陈氏出嫁之前的陈家,跟英国人法国人做生意也挺大的,除了常见的日用器皿丶古玩字画,其实还有冥器和祭器。
国内的祭祀体系古老且完整,而且有着非常复杂的仪式,光道教就有专门的仪轨系统,至于民间各路神道,那更是多如繁星。
有些反清团体在国外的存续,就是因为有非常系统的仪式,才得以在一些特殊区域蓬勃发展。而蔡陈氏娘家精通琴棋书画,除了人们常见的山水花鸟人物之外,还有鬼神图。
这个就不是洋人来了才做的生意,太平军攻克余杭之前,陈家就在余杭的内外城之间做起了这个生意。到张之虚开始闯荡江湖那会儿,已经是过了几十年,但遇到的沙宣家族成员,还是会有「中国城」和「鞑靼城」的描述。
所谓「鞑靼城」就是满城;「中国城」就是中国人住的外城。
至于沙宣家族,「鸦片战争」的那个鸦片,他们就是大卖家之一。
在炮击英国「扬子江舰队」的军舰之前,沙宣家族的生意深入到长江中游,北至淮水,南至浙水,买办家族七八十家,其中就有蔡陈氏的娘家。
像「扎小人」这种诅咒仪式需要用到的道具,同样是一种偏神秘学的特殊商品。
张大象跟张气定看似开玩笑,可从家族的历史记忆中,那就不是玩笑了。
没啥用,但会恶心人。
不管是被人发现还是不被人发现,都是一种心理上的战术。
被人发现的话,那被诅咒的人就会恼怒,情绪就会被左右,情绪的失控对于一个集团的掌舵人来讲,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破旧迎新」是个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双重洗涤。
张大象根本无所叼谓,他对于神神鬼鬼半点敬畏都没有,哪怕他是重生的。
「不问苍生问鬼神……」
二中老校长还是有文化的,感慨了一声。
「讲不了道理就讲物理,阿公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噢,对了,看到蔡家过来的女人家了吗?穿校服的那个,就是蔡佳实……你不要去看,那死老太婆一直在看你眼神。嗯,就这样。」
张大象说得轻巧,张气定则是身躯一震,他都这个岁数了,遗憾就那么几个,这侄孙在他进棺材之前,还增加了一个。
贱是贱了点儿,但要是能没有遗憾,也能心情愉快地跟老子汇报。
「这个死老太婆还是小心的,怕子孙来我这里做事会翻车。估计这一趟过去了,才会彻底放心。到时候,她那些去幽州上班的子孙,说不定全部出车祸滚下燕山里面的山沟沟。」
「毕竟幽州妫州的山区,一到落雨天,就路面湿滑,对不对?」
面带微笑的张大象自己拿起一撮香,点上之后,冲祖宗们拜了拜,一旁张气定也是拿起一撮,点了之后,专门给自己老子拜了一拜。
随后,他气定神闲,神情恢复平静,然后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小象佬你说得有道理「必须的。」
祖孙二人守着牌位香炉,看着不远处夹着烟说话眉飞色舞的张气恢,都流露出了关爱留守儿童的眼神。而张气定也远远地看了看蔡佳实的模样,可惜,看不出来什么。
他只是记得当时在船上隔着船篷时说的话而已,人长什么样,他如何知道呢?
只知道那是个小孩儿,还央着他爹爹吃糖饼和甜汤,他只是隔着船篷喊了一声「阿弟」,仅此而已。「张象,张象,你太好婆(外婆)过来一趟,你要不要把宝宝抱出来看看,也算是认认人?而且蔡家婶娘还带了长命锁长命牌过来的,专门请人打造的……」
蔡家人来得快也去得快,毕竟姻亲关系并不紧密,只有张大象的祖母一人,真正应该迎来送往的,是张气恢和张正青两人。
不过,这会儿二行一个医院里退休的阿婆,突然过来跟张大象说这样的话,倒也挺有意思的。刚才不说,蔡家人都要走了,你一个二行的,却是要帮忙留客吗?
张大象笑了笑,他看上去跟以往一样尊老爱幼,永远都是那副见了长辈就打招呼的笑脸。
只是,张大象走到了大鼎一般的香炉旁,看着跟柱头一样的冲天大香,张大象对跟过来的二行阿婆问道:「阿婆你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有没有接诊过「尘肺病』那种人?」
「啊?有啊,哪会突然间问这个问题?」
「香灰会引发「尘肺病』吗?」
「短期不会,长期的话也有这个可能……」
「嗯,那就好。」
说罢,张大象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然后拎起塞进了香炉中,任由这个老妇人如何挣扎,他也没有松手。
二行有人见状,顿时大叫:「张象你在做啥」
「张象!」
「张象你要死啊!」
「快点放手,她是你阿婆啊一」
然而张大象一手摁住了还在挣扎的老妇人,一手指了指上前的几个人,「绑了。」
话音刚落,张正杰丶张正烈丶张正燕丶张正熙等人已经冲了出来,绳索拉圈一套,几乎是几个呼吸,就将老妇人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都被绑了。
现场突然一阵死寂,张大象缓缓将老妇人拎了起来,她没有哀嚎,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大脑在刚才那是完全停止了思考,只有恐惧。
看着蔡家的人彻底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张大象这才说道:「她全家被逐出张家了。有没有不同意的?」嘭!
随手一扔,这个二行的阿婆被张大象扔到了地上,然后道:「没有不同意的,那就都是支持我的决定。阿公,把牌位取下来,让她带走。乡下的住基,一亩算五万块,重新归位张市村集体。村民集体大会,走走流程,要合法。她全家主动退出,我们张家高风亮节,一亩补偿五万块,做事,凭良心。」本来大行还有人想要跳出来,然而这时候偌大的场地中,除了明面上跳出来的张正杰丶张正烈等人,还有百十来号如狼似虎的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看着张大象这边。
是个人都看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大象已经把乡下这边的人都重新拉了起来。
「阿婆,你可同意?」
张大象走到惊魂未定的二行阿婆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张象,你这样做是违法的一」
「你全家主动提出的要进城,老屋住基还给张市村,现在张市村开村民代表大会,处理集体土地的纠纷,合情合理合法。阿婆,你为啥要诬赖我违法呢?」
张大象缓缓地蹲下来,擡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杀人全家,才是违法犯罪,要判死刑的,懂?」明明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可此时只有香烛上的灰烬落下,才有那些许的动静。
取下牌位的张气定浑身激动,他就知道,这个侄孙哪可能是个尊老爱幼的好物事呢?
他激动得控制不住笑容,但又担心侄孙这样干了,会不会让蔡老太婆有所警觉。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事情都干了,那想来侄孙也不担心蔡老太婆知道了会如何。
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头一次感受到从小老弟张气恢的位置出发,竟是如此的轻松。
只需要负责装逼就行了,别的,自有人摆平。
张大象从张气定手中接过牌位,扔给了老妇人,「阿婆,带上你官人(丈夫)的牌位,早点回家。你说你也真是的,全家都是城里人,回乡下做啥?你不晓得乡下全是没素质的野人?」
说罢,张大象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随便抽了几张,扔到地上:「这几百块就拿去医院看看,做个检查,千万不要得「尘肺病』。」
一手插兜的张大象转头又对讲老妇人全家绑了的几个叔伯说道:「阿叔你们几个也真是的,好歹都姓张,下这样的狠手做啥?让大家看笑话了,以为我们要请本家人吃「馄饨面』呢。赶紧松绑,再送他们进城。」
张正杰没废话,掏出一把匕首就是挑断了捆人的绳索,然后捏住在十分钟前还称兄道弟的堂兄肩膀,一扭一推,喝道:「还站这里做啥?!还不快滚?!」
凶相毕露,哪有什么兄友弟恭。
围观的人当中,除了张家本家,多的是以前的老交情,并没有什么富贵人家,也正因为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回去之后聊起张家这边的故事,自然也更夸张一些。
没人知道发生什么,真相是什么,其实也就只有当事人知道。
反正人们看到的,就是二房的那个阿婆,去跟张大象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全家就退出了张市村。户籍永远地迁了出去。
老妇人的两个儿子还想找人讨说法,至少是有这个想法的,但是冷静下来之后,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走正道,走合法的途径,维护自身的合法诉求,获得公正公平的待遇。不过很显然,他们全家就算说自古以来就是住张市村的,但没实力的法理就是厕纸。
最后的结果也必然是「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缺席的不一定是正义,而是「苦主」。这个小插曲过后,张大象跟没事儿人一样,拍了拍手,「让大家见笑了,接下来继续。」
果然,他话音刚落,之前还停下手中事务的男丁们,这会儿又继续忙活起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大行和二行的老人惊愕到无以复加,有人隐隐有些猜测,有人则是心有余悸。
有个几个老阿婆在棋牌室中开启了牌桌上的「嚼舌根」模式,大行的一个守家小老太婆撇嘴说道:「还医院里退休的呢,魂灵也没有在身上,帮外头的人传话送礼,要是阿叔还活着,让她活过夜里算她命硬…」
同样都是大行的,但显然也有嫡庶之分,这个撇嘴的小老太婆,此时跟「歪嘴龙王」差不多,毫无疑问年轻时候没少吃过苦丶受过气。
嫁给小老婆生的男丁,遇上读书人家,是有点儿规矩在的。
跟三行这种养子活着亲子死的,那是完全不同。
然后守家的小老太婆开始忆往昔丶讲当年,这会儿只觉得张大象当真是颇有祖宗风范。
唯一缺点,就是喂人吃香灰的角色选错了,选什么二行啊,她大行这里多得是鼻孔朝天的妯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