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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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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走出石柱的时候,没有急,也没有慌。

    他的手插在袖子里,右手握着空白竹简,左手搭在瓷瓶上。步子很稳,像是出来晒太阳的。

    三个灰袍人站在广场东侧。为首的那人四十岁上下,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另外两个看不清脸,兜帽压得很低。

    天下在距离他们十丈的地方停下。

    疤脸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个呼吸,最后落在他怀里——骨钱的位置。

    “年纪不大。”疤脸说,“十五?十六?”

    “十六。”天下答。

    “秦长庚收的徒弟?”

    天下没接这话。他在观察。三个人的站位不是随意的。为首者居中靠前,左右两人各退半步,形成品字。这是战斗站位,不是聊天站位。

    “我问你话。”疤脸的语气没变,但空气里多了一层压力。

    这种压力天下认识。真气外放。他师父活着的时候偶尔会用这一手逼他扎马步——区别是他师父的真气外放像温水,这个人的像砂纸。

    粗糙,带着磨。

    天下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但没跪。

    “认识秦长庚。”天下说,“不认识你。凭什么答你的话。”

    疤脸笑了一声。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种“小东西还挺有脾气”的笑。

    “十二年前太虚宫出事的时候,你多大?四岁?”

    天下心里算了一下。他记事是从五岁开始的。师父从没提过太虚宫出事的具体时间。但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四岁。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疤脸下了结论,“秦长庚什么都没告诉你,只教你练功,把你养在这座破山上,等死之前才把东西塞给你。”

    每一句都是陈述,不是猜测。

    这个人对他师父的行事风格很了解。

    天下没有反驳。因为对方说的全对。

    “你怀里那枚骨钱。”疤脸伸出手,“给我。”

    “不给。”

    疤脸的表情没变。他身后左边那个灰袍人动了。

    快。

    天下只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从侧面切过来,然后一只手已经到了他胸口前方。五指张开,直奔骨钱。

    天下往后撤。来不及。

    对方的速度至少是他的三倍。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衣襟。

    然后脊椎上的纹路烫了第二次。

    这次不是微烫。是烧。

    一股力量从脊椎沿着后背往外冲,经过肩胛,灌入双臂。天下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掌心朝前,拍在了灰袍人的手腕上。

    啪。

    干脆的一声响。

    灰袍人的手腕被拍开了。不是格挡,是硬生生弹开的。那人整条手臂甩出去,袖子裂了一道口子,人往后滑了四步。

    广场安静了一瞬。

    天下自己也愣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发红,隐约有暗纹浮动,和脊椎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但只持续了两个呼吸,暗纹就消退了,手掌恢复正常。

    那股力量来得快,走得也快。

    疤脸的眼睛眯起来。

    “果然。”他说了两个字,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忌惮。是确认。

    就像他来之前就猜到了这种可能,现在亲眼看到了,反而松了口气。

    “秦长庚把那个东西种在你身上了。”疤脸说。

    天下没说话。他也想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他不会问。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主动提问,等于把底牌亮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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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被拍开的灰袍人退回原位,没有再动。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咯吱响了两声。

    “渊目阁的人?”天下忽然开口。

    他赌了一把。三个人领口上绣的金色眼睛,“渊”字取深渊之意,“目”取眼目之意。这种命名方式在江湖上很常见。

    疤脸看了他一眼:“秦长庚告诉你的?”

    没否认。

    猜对了。

    天下记住了这个名字。渊目阁。竹简上的十九个字里没有提到这三个字,但提到了一个“阁”。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

    “骨钱我不会给你。”天下说,“别的东西我也不会给你。你可以动手。”

    疤脸没动手。

    他歪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然后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极细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云雾。

    信号。

    “你身上的东西,不是你能留住的。”疤脸收回手,“秦长庚十二年前从太虚宫带走的那批货,上面的人一直在找。他藏了十二年,藏到死,最后全塞给一个十六岁的小鬼。”

    他转过身,带着两个灰袍人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三天。渊目阁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你还在青台山方圆百里之内,来的就不是我们三个了。”

    “来多少?”天下问。

    “够把这座山铲平的。”

    脚步声远去,灰袍人消失在雾中。

    天下站在原地,等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才缓缓蹲了下来。

    腿在抖。

    不是怕的。是刚才脊椎里冲出来的那股力量抽干了他的体力。他现在浑身发软,像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纹路都没有。

    “三天。”天下喃喃。

    他从怀里掏出骨钱。暗红色,安静,没有任何反应。但刚才灰袍人靠近的时候,脊椎上的纹路明明动了。

    是纹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骨钱?

    天下把骨钱收好,撑着膝盖站起来。

    三天,够他下山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太虚宫的废墟,转身走向山道。走出十步之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疤脸说的是“秦长庚从太虚宫带走的那批货”。

    那批货。

    不是一件。

    师父给他的是一枚骨钱、一卷竹简、一瓶丹药。但疤脸说“那批货”,用的是复数。

    要么师父给他的不全,还有东西藏在别处。

    要么——太虚宫的地下,不止那一间石室。

    天下停在山道上,回头望了一眼被雾气吞没的广场。

    石板严丝合缝。入口已经关了。

    但骨钱能开一次,就能开第二次。

    三天。

    他得算清楚,是先跑,还是先回去再挖一趟。

    山风吹过来,雾气里夹着一股冷。天下裹紧了衣服,脚步没停。

    往山下走了大约半柱香,他摸到袖子里那卷空白竹简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竹片的背面。

    有字。

    正面的字消失了。但背面多出来一行小字,刻痕极浅,不摸根本发现不了。

    天下把竹简翻过来,凑近了看。

    七个字。

    “去洛城,找沈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