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第九十三斩:拿你的血,画一张皮
金光散尽。
河水清澈见底,仿佛刚才那万鬼听戏、巨龙托舟的景象,只是一场被强行抹去的幻梦。
空气里有种被净化后的干净。
却也带着盛大献祭后,那种神明咀嚼完祭品,心满意足离去时的空洞与冰冷。
李红衣扶着船舷,摇晃着站起。
左臂狰狞的尸斑已然褪去,只留下几道蜿蜒的浅疤,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升起,一股更深沉的寒意笼罩了她。
她望向船头的陈玄。
那个背影依旧挺拔,戏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那感觉,全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危急关头会拉住她手腕、会用眼神传递信任的班主。
此刻的他,像一尊被供奉在深山古庙里的神像。
威严,强大,神秘。
却再也没有半分人的温度。
他站在那里,就自成一个世界,一个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的、只剩下规矩与目的的冰冷世界。
李红衣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半截断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忘了自己想问什么。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极其宝贵的东西,就在刚才那道贯穿天地的金光中,被永远地抽走了。
王铁柱挣扎着爬起,走到陈玄身边,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呃……”的一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沉默地站在陈玄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颗净化后的尸龙珠,漆黑如墨,静静躺在陈玄脚边,散发着幽幽寒气。
陈玄的目光从淡漠的河面收回,垂眸,看向那颗珠子。
他弯腰,捡起。
动作流畅而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仿佛那不是一颗蕴含着龙脉精华的至宝,只是一块路边的顽石。
【获得道具:龙脉本源(净化态)】
【说明:可用于重塑五脏庙之“肾水”根基,或作为顶级戏台的阵眼。】
他看也未看,直接将珠子扔进了太虚戏箱。
“走。”
他的腹语声响起,只有一个字,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三人弃船登岸。
昏黄天幕下,一座巍峨的巨城匍匐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耸入云,墙体并非青砖,而是一种被岁月和鲜血浸染得暗红的颜色,仿佛整座城都是用凝固的血肉筑成。
城墙之上,没有守卫巡逻,没有旌旗飘扬。
只有一排排挂在墙垛上的东西,在从城内吹出的阴风中,有节奏地轻轻摇晃。
李红衣的视线凝固了。
她看清了。
那是风干的人皮。
一张张,完整得保留着四肢和头脸的轮廓。
它们被竹竿撑开,挂在那里,随着阴风吹过,发出“啪嗒、啪嗒”的细碎声响。
那不是风声。
那是无数张人皮,在为他们的到来,无声地鼓掌。
通往幽深城门洞的道路上,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血肉模糊,脸上带着一种麻木而又痛苦的表情。
他们没有哭嚎,没有挣扎,只是沉默地、机械地,用自己的指甲、用牙齿,一点点撕扯着自己的皮肤。
粘稠的血水顺着他们的身体汩汩流下,在地上汇聚成蜿蜒的小溪。
道路的正中央,拦着一面巨大的立鼓。
鼓高三米,用某种不知名的兽骨作为支架。
鼓面,根本不是牛皮。
那是一张被撑到极致、薄如蝉翼的完整人皮,皮下的青色血管网和淡黄色的脂肪粒都清晰可见。
最恐怖的是,那张人皮上,还保留着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永恒的无声尖叫。
“咚。”
人皮鼓毫无征兆地自己震动了一下,发出沉闷如心脏搏动的响声。
那张人脸的嘴巴随之开合,一个空洞、威严、带着嗡嗡共鸣的声音从鼓腔里传出。
“来者何人。”
它不是在问,而是在宣告。
“入我京城者,皆为戏中人。”
“客官,登台唱戏,得先换戏服。”
“把皮留下,魂进去。”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李红衣只觉得浑身一冷,皮肤下似乎有无数只小虫在爬,一股强烈的、想要撕开自己皮肤的冲动涌上心头。
“喝!”
王铁柱爆喝一声,全身气血翻涌,摆出了武生的架势,将陈玄和李红衣死死护在身后。
李红衣的断刀也已出鞘,刀尖直指人皮鼓,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然而,陈玄却轻轻拨开了身前如铁塔般的王铁柱,独自一人走了上去。
他抬头,平静地打量着那面巨大而恐怖的人皮鼓。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反而在审视一件做工粗糙的戏台道具,甚至还带着不易察脱的……嫌弃。
“一张嘴,两张皮,说的是戏文,敲的是人命。”
陈玄的腹语声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这出《迎宾戏》,唱得太野,上不得台面。”
人皮鼓上的脸孔猛地一滞。
“爷的皮,是台柱的皮,是压轴的皮。”陈玄继续说道,语气淡漠,“你这破鼓,敲不起。”
人皮鼓沉默了片刻,鼓面上的脸孔突然裂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咚!咚!咚!”
鼓声三响,砸在众人的神魂之上。
“规矩,就是规矩!”鼓声隆隆,“不蜕皮者,即为砸场!当——”
一个“死”字还未出口,陈玄却笑了。
“谁说我不守规矩?”
他缓缓从太虚戏箱里掏出一个空白的纸扎人,又取出了那支染过神血、判过鬼魂的判官笔。
“我只是说,我的皮,你敲不起。”
“但……别人的皮,或许可以。”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李红衣。
李红衣心中猛地一寒。
只见陈玄并指如刀,快如闪电地从李红衣头顶掠过,一根青丝已然落在他指间。
李红衣甚至来不及反应。
陈玄看也不看她,左手托着纸人,右手持笔,将那根青丝缠绕在笔杆之上。
笔尖饱蘸朱砂,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向李红衣,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伸手。”
李红衣浑身僵硬。
“戏班规矩,班主的话,就是天。”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还是说,你忘了?”
这句话,狠狠扎进李红衣的心里。
她忘了?
不,是他在提醒她,他们之间,只剩下规矩了。
她颤抖着,伸出了自己完好的右手。
陈玄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掌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他拿起判官笔,用笔杆的末端,在李红衣的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沁出。
陈玄面无表情地用笔尖蘸了那滴血,血珠顺着笔锋融入朱砂,让那朱红之色变得更加妖异。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松开了手。
仿佛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还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这个动作,让李红衣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以你青丝为魂,以你精血为引……”
陈玄低声念着古老的戏班秘咒,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他画的不是五官,而是一种“神采”。
他将刚才从李红衣身上感知到的所有情绪——她的坚毅、她的迷茫、她的痛苦,乃至于她此刻的震惊与心寒,全部融入了笔端。
最后一笔落下。
那纸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死物,身上散发着独属于李红衣的、鲜活的生命气息。
它的脸上虽然没有五官,却让人一眼看去,就仿佛看到了那个持刀而立、眼神倔强的红衣女子。
【画皮术】发动。
一门梨园禁术,不是画皮囊,而是拓印活人的“精气神”,做成一次性的替身。
代价是,被拓印者会元气大伤。
人皮鼓上的脸孔,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贪婪之色。
比起那些麻木的、被恐惧支配的皮囊,这张蕴含着强烈情感与生命力的“活人皮”,对它而言,是无上的美味。
李红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被抽空,几乎站立不稳,只能用断刀支撑着身体。
她看着陈玄,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散发着自己气息的纸人,递向了那面人皮鼓。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在陈玄眼里,她和王铁柱,或许不再是同生共死的伙伴。
他们,只是戏班的资产。
是可以在关键时刻,拿来献祭的……道具。
“拿去敲。”陈玄的声音,依旧平静。
人皮鼓的鼓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口就将“李红衣”的纸人吞了进去。
在纸人被吞噬的瞬间,陈玄的眼中闪过无人察觉的厉色。
下一秒。
“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从鼓腔内部传来。
那不是爆炸,而是某种东西被强行点燃、净化的声音。
“嗷——!!”
人皮鼓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它坚韧无比的鼓面,被一股纯金色的火焰从内部撑起,瞬间燃烧出一个大洞!
那是陈玄预埋在纸人体内的,净化后的龙脉正气!
黑色的腥臭汁液四溅。
惨叫声中,陈玄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欺身上前。
他没有用脚踹,而是并指如刀,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破!”
这是武生的“破锣”音!
音出,气到。
他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了人皮鼓支架的衔接处。
轰然一声,巨大的鼓身应声解体,在地上滚了几圈,彻底化为一堆腐朽的骨头和烂皮。
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从破碎的鼓腔里掉了出来。
陈玄弯腰捡起,上面用血字刻着几个扭曲的小字。
“入城者,不语,不视,不听。”
【获得道具:禁声令】
他掂了掂令牌,又走到那堆烂皮边,用判官笔的笔杆挑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皮,扔进了戏箱。
“正好,我的戏箱缺个补丁。”
他踩着大鼓的残骸,从那些依旧在蠕动剥皮的血肉人中间穿过,头也不回地走向城门。
经过李红衣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用腹语淡淡地说了一句。
“跟上。别拖后腿。”
李红衣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咬着牙,拖着虚弱的身体跟了上去。
只是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和陈玄一样。
冰冷,陌生。
王铁柱看看陈玄,又看看李红衣,这个憨厚的汉子第一次感觉到了手足无措。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班主救了大家,李红衣却好像更难过了。
他只能快走几步,默默地跟在陈玄身后。
城门洞开。
一股死寂的寒风从城内吹出,带着一股陈腐了千百年的灰尘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王铁柱跟在陈玄身后,刚踏入城门。
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右臂,脸色瞬间变得痛苦扭曲。
之前过河时,他担心那颗尸龙珠对班主有害,趁陈玄不注意,偷偷捡起吞进了肚里,想用自己武生的气血镇压。
此刻,那颗珠子,在京城这片诡异规则的刺激下……
开始在他体内,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