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班主,俺……没出声
京城之内,万籁俱寂。
这里的死,不是空无一人,而是生机被彻底抽干后的凝固。
风是死的,悬在铺面前的陈旧幌子,如吊死的尸体般纹丝不动。
光是死的,灰蒙蒙一片,照在青石板路上,只有冰冷,没有温度。
踏入城门的瞬间,三人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巨大的、隔音的琉璃棺材。
街上行人往来,店铺鳞次栉比,一切都维持着“繁华”的假象。
但他们都没有嘴。
那不是伤疤,而是一片浑然天成的光滑皮肤,仿佛造物主在创世时,就吝啬地抹去了他们发声的权力。
他们在这座死寂的舞台上,演绎着永不落幕的默剧。
可当陈玄三人出现时,那些木偶麻木的眼珠里,悄然渗出了监视般的恶意。
这里,是一座无声的地狱。
陈玄攥紧了掌心那枚冰冷的“禁声令”,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但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李红衣紧随其后,握刀的手指骨节发白。她看着陈玄冷硬的背影,心中那名为“猜忌”的寒冰,正与这座死城的氛围诡异地共鸣。
她忘不了,城门外,他毫不犹豫地将带着自己气息的纸人扔向人皮鼓的一幕。
那不是伙伴。
那是……可以随时舍弃的资产。
王铁柱走在最后,高大的身躯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腹中那颗尸龙珠,被此地的死气彻底激活,化作一头贪婪的蛟龙,疯狂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一股足以熔化钢铁的灼热气流,逆冲而上,狠狠撞向他的喉咙。
“咯……咯……”
他喉骨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仿佛朽木被强行拗断的声响。
声音虽小,在此地却无异于惊雷。
唰——
时间凝固。
街道上所有“无嘴人”,在同一刹那停下了脚步。
上百颗头颅,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僵硬姿态,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
他们的眼珠不再麻木,瞬间被野兽般的贪婪与残忍填满,死死锁定了声音的源头——王铁柱。
有如实质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三人的骨头压碎。
李红衣瞳孔骤缩,横刀护在身前。
陈玄的脸色也终于沉了下来,反手按住王铁柱的肩膀,戏韵试图涌入,却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狠狠弹开。
来不及了。
陈玄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王铁柱痛苦地抬头,恰好对上了陈玄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明白了。
班主可能会为了保全大局,亲手……了结他。
这个憨厚的汉子没有怨恨,咧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一瞬,他猛地张开大嘴,不是惨叫,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口,咬向了自己的舌根!
“噗嗤!”
一截血淋淋的舌头,混着血沫,狂喷而出。
剧痛让他双目圆睁,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让半点完整的音节溢出。
但这,还没完。
在陈玄和李红衣惊骇的目光中,王铁柱拔出腰间柴刀,对着自己那条因龙珠而漆黑浮肿的右臂,手起刀落!
“咔嚓!”
骨裂闷响中,整条手臂齐肩而断。
动脉血如喷泉般涌出。
远处,一队无嘴的禁卫军正无声地围拢过来。
那条断臂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正好落在为首的禁卫队长怀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断臂血肉疯狂蠕动,竟在呼吸之间,化为一条头生独角的漆黑肉龙!
禁卫队长低头看着怀里的“贡品”,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满意。
他抱着肉龙,带着队伍,转身无声地离去。
危机解除。
街道上的“无-无嘴人”,眼中的残忍缓缓褪去,重新变回麻木,继续游荡。
“扑通”一声。
王铁柱单膝跪地,血泊在他身下迅速扩大。
“铁柱!”
陈玄一个箭步冲上,扶住了他。
他的手,在抖。
他的声音,也在抖。
看着王铁柱空荡荡的袖管,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陈玄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里,只剩下足以冻结灵魂的黑冰。
他不是愤怒。
是心痛。
痛得疯狂搅动。
李红衣呆立在原地,心中那座名为“猜忌”的冰墙,轰然倒塌。
王铁柱艰难抬头,看着满眼血丝的陈玄,用仅剩的左手,对他比划了一个沾满血污的大拇指。
他的嘴张了张,用口型无声地表达。
【班主,俺……没出声。】
然而,陈玄没有去抱他,也没有仰天咆哮。
他扶着王铁柱,眼神中的滔天杀意和刺骨伤痛在一瞬间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理智。
他伸出手指,蘸满了从王铁柱伤口流出的、滚烫的、蕴含着龙气的鲜血。
然后闪电般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画下了一个外人看不懂的、属于梨园行当的符印——开锣印!
“班主,你……”李红衣失声。
陈玄没理她。
他以王铁柱的血为墨,以青石板为纸,以整条死寂的长街为……戏台!
他一边用戏韵为王铁柱紧急止血,一边用腹语飞快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钢针般刺入李红衣的耳中:
“别出声,听着!”
“这座城不是死城,是个巨大的戏台!所有人都是观众,也是监视者,背后有一个‘总导演’在看!”
“铁柱刚才不是自残,是‘献祭’!他用一条手臂,为我们争取了唯一的机会!”
李红衣彻底懵了。
陈玄的手指快如闪电,在地上飞速画着一个又一个血色符文,这些符文以“开锣印”为中心,沿着血迹,悄无声息地向远处蔓延。
“这里的规矩是‘禁声’,但梨园的规矩是‘戏大于天’!”
“我画下‘开锣印’,就等于告诉这里的‘总导演’——我,接了你的戏!”
“但从现在起,这条街,就是我的戏台!台上的规矩,得听我的!”
“铁柱流的不是血,是‘朱砂’!是给这出戏‘点睛’用的!”
“你看那些无嘴人,他们看似恢复原状,但他们的脚下,已被我的‘血符’标记!”
“他们每一个,都成了我这出戏的‘活道具’!他们的眼睛看到的,都将同步到我的脑子里!”
陈玄的语速快得惊人,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我刚才的冷漠,是演给那个‘总导演’看的!我要让他以为我们是内讧的蠢货,我要让他放松警惕!”
“铁柱懂我,所以他演了这出‘苦肉计’,演得比我想的……还要好!”
说到最后一句,陈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是在用兄弟的血和肉,为他们铺就一条通往敌人心脏的、最隐秘的道路!
李红衣呆呆地看着陈玄,看着他沾满鲜血的手指,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算计和压抑的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她终于明白了。
从踏入这座城的第一秒起,这个男人就已经开始了布局。
他的冷漠是伪装,他的算计是武器,他那颗藏在层层戏服之下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滚烫。
王铁柱看着陈玄的动作,咧嘴笑了,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淌下。
他知道,班主会用他的这条手臂,为他换回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陈玄画下了最后一笔。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街巷,仿佛与冥冥中某个正在窥伺的存在,对视在了一起。
他笑了。
无声,却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杀机。
【叮!】
【梨园规矩·血染开锣已启动】
【你已获得本地图临时‘观众’视野,持续时间: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