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嬴烬和尉戟身穿麻布素衣,裹着黑色头巾,尉戟作商贾之扮,嬴烬为随行小厮,二人直奔咸阳城西市。
始皇帝一统六国,于公元前221年下令:徙天下富豪于咸阳二十万户,以加强中央控制。
六国遗民二十万户,约莫六十万人口被迫迁入咸阳,再加上咸阳原住民以及数十万刑徒丶工匠丶戍卫部队,咸阳城成为了中国首个百万人口的都城。
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朝,管理一个百万人口的城邑,无异于难如登天,鸡鸣狗盗丶私斗伤人之事数不胜数,每日触犯秦律之人,捕之不尽。
身为丞相的李斯遂上书始皇帝:
咸阳帝都,万方幅凑,闾里之内,多有轻悍不良子弟,膂力方刚,不事耕战,不循法度,或聚党斗狠,或潜行窥窃,游荡市井,扰乱良善。
动静难察,日久必生事端,臣闻:君子治人,莫若聚而区之。民有群类,居有分野。
臣以为,可于城西隙地,荒墟旧里,择一僻处,安置不良,聚其族,同其居,则其出入可记,其动作可察,其恶可制。
咸阳清肃,畿内安宁,万世之利也!
咸阳城西侧为渭北高地,这是咸阳城的墓葬区,荒坟丶废宅丶枯林密布,因李斯的谏言,设立咸阳西市,成为了咸阳的不良人口集中地。
西市再往西便是太仆府西郊厩苑,驻守有卫戍甲士,如若西市动乱,便可披甲而至,因此西市便增设一市令,由太仆府赵百管辖。
嬴烬和尉戟进入西市,往来之人,皆为藏不住锋芒的狠角色。
见到嬴烬和尉戟两名衣着乾净的年轻陌生商贾,不少贼眉鼠眼之人,目光在两人腰间游荡,判断二人所带钱物多少。
二人路过一个拐角之处,一位中年男子,趁着人多,与二人擦肩而过。
中年男子嘴角轻佻,欲转身离开,一个手掌轻轻搭在了肩上。
「手真够利索的。」嬴烬笑道。
见到嬴烬说话,尉戟也转过身,见到嬴烬拉住了一位男子,颇为不解,这位世家公子显然没有来过鸡鸣狗盗之处,戒心不足。
「你的银子被这厮盗去了。」嬴烬对着尉戟道。
尉戟听完一摸衣襟,果真银子没了,二话不说,拽起盗贼的衣襟,一拳砸在了盗贼的面部,
『噗』,盗贼一口血水带出两颗牙齿。
尉戟从盗贼手里拿过银袋,又狠狠地踢了一脚,周围的行人仿佛见惯了此场景,虽然侧目而看,但是并不惊讶。
盗贼倒也抗揍,被尉戟揍过之后,翻起身跌跌撞撞的跑开。
「这厮偷盗,若非跑得快,吾非得让你送进刑狱。」尉戟收好银袋,开口道。
「后生,听老夫一言,赶紧离开吧!」旁边一位贩履的老者,开口劝道。
嬴烬开口道:「莫非这厮要去摇人?」
贩履老者虽然没听过摇人是什麽意思,但是通过嬴烬的语气也是大致明白了。
「这个人是屠二的人」老者望了望周围,小声道:「屠二心狠手辣,手上染有人命。」
「老伯,按照秦律,杀人者当斩,屠二能逃脱律法?」嬴烬故意的问道。
老者道:「哼,这秦法在西市如同废律,打了屠二的人,尽早离去,出了西市,这屠二也不敢造次。」
老者见嬴烬二人不以为意,又悄悄小声说道:「二位往北走,走到尽头有间酒肆,名为:落英坊,只要不出酒肆,无人敢去寻仇。」
嬴烬道:「多谢老伯告之。」
酒肆外表普通,与普通酒肆无异,但是里面却井然有序,人声鼎沸,最外面挂着一块显眼的木牌:寻仇勿入。
嬴烬和尉戟走进去,酒肆舍人急忙走来:「两位食客,客已满,恕不能待之。」
尉戟道:「我们寻人。」
舍人眼睛微眯,露出寒光,冷冷道:「本肆之内,如若械斗,一概屠之。」
听到如此嚣张的话,尉戟的好胜心一下子被激起来了,这时候嬴烬向前一步:「吾等来寻贵肆家主。」
「吾主概不见客,请回。」酒肆舍人声音更加冰冷了。
酒肆之内一共四人,一人待客,两人打酒端食,另一位则持刀备菜。
酒肆另外三人见到待客舍人语气不善,皆纷纷停下手中差活,围聚过来。
酒肆之内,食客也纷纷停下筷盏,望着嬴烬和尉卫,眼神皆露出戏谑之色。
嬴烬向前一步,从衣襟之内掏出冯劫所写的第二封竹简,递给舍人道:「劳烦呈递家主。」
舍人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竹简,直奔后院。
尉戟对着嬴烬缓缓道:「这些舍人像是秦国老卒,这家主为何人?」
嬴烬开口道:「我也不知,竹简上只有四个字:全力助之。」
不一会儿,舍人急匆匆地走来,对着嬴烬和尉戟道:「二位院内请」
嬴烬和尉戟跟随舍人进入后院,后院不大,打扫得极为乾净,二人刚在堂内坐下,一位英俊公子带着一位侍女走来。
「二位何人?怎有御史大夫手书?」英俊公子看到二人颇为疑惑。
尉戟说道:「吾乃典客尉卫之孙,尉戟,寻家主为一件事。」
英俊公子身后的侍女听到尉戟的身份后,原本垂首的目光,抬头盯了一眼尉戟,身体轻轻向前一步,借着屋外的光亮,嬴烬看到侍女袖口的短刃落入手中。
「需要我以何事助之?」英俊公子倒是面色如常,开口道。
「吾想藉助公子之力,诛杀赵高。」
听到尉戟的话,英俊公子身体轻轻微颤,声音也有些发抖:「典客贵为九卿之尊,门下府吏皆可用,何必来求吾一位酒肆家主。」
尉戟缓缓道:「赵高独掌朝政,郎中令丶卫尉由其弟赵成担任,吾大父欲抗衡赵高,有心则无力。」
「吾不过隅中之鼠,无权无势,世薄力微,望公子见谅。」英俊公子开口回绝道。
「国之兴旺,匹夫有责,如今朝堂昏庸,冯御史身居狱中,尚且不忘国本,手书谋之,本以为冯御史所荐之人,忠心于秦,没想到胆小如鼠,吾等走眼了,告辞!」
嬴烬说完,率先转身而走,尉戟紧跟出门:「大丈夫若失血性,与闺中女妇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