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西市,北坊酒食肆。
坊主聂七背窗而立,堂中木椅上,屠二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迹,坐得歪歪扭扭。
旁边一位胖妇哭得梨花带雨,手里的帕子都拧出了水,一个劲往屠二脸上擦。
「姊丈!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屠二扯着嗓子喊,声音又急又怨,「那黑冰台的恶徒,不仅当街把我揍得这般模样,还口出狂言,说要夺了您的北坊坊主之位,压根没把您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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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七眸色一沉,眉峰蹙起。这黑冰台自入驻北坊以来,行事素来低调,按月缴纳的贡金分文不少,平日里也从不与人争长短,倒不像是爱挑事的性子。
他转头看向屠二,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汝老实说,是不是你先招惹了对方,才引来了祸事?」
聂七在西市北坊盘踞多年,手下八十馀号人,有常年守坊的壮丁丶走南闯北的脚夫,还有些走投无路的市井亡命之徒,各个都敢打敢拼。
背后更有官府官吏暗中撑腰,即便与南坊丶东坊的坊主摩擦不断,也凭着一股狠辣劲儿站稳了脚跟,在西市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屠二被聂七看得心虚,眼神躲闪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姊丈,这倒不是惹不惹的问题。一山不容二虎啊!昨夜那酒肆里聚了不少人,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谋划什麽。我今天就是想替姊丈去探探虚实,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有不轨之心。」
「哦?有何发现?」聂七追问。
屠二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瞧着黑冰台后院多了不少陌生人影。他知道我是替姊丈办事,上来就拳脚相加,还放下狠言,说要把您从坊主的位置上拉下来,由他们取而代之!」
聂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看来我聂七许久未曾在西市露面,这名头都快被人忘了。」
他身后站着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低声劝道:「七爷,太仆丞方才还遣人来告知,让吾等最近收敛些,勿要贸然行事,免得惹火上身,坏了大事。」
胖妇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拽着聂七的衣袖道:「七爷!吾夫可是为了替您探消息才遭的罪,被一个小小的酒肆舍人当街殴打!这要是传出去,您颜面何在?日后北坊的店家谁还会把您放在眼里啊!」
屠二也捂着脸附和:「姊丈,这正是杀鸡儆猴丶立威的好时机!您要是这次忍了,往后猫狗之徒都敢骑到咱们头上了!」
聂七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屠二鼻青脸肿的惨状,又想起自己在西市积攒半生的声望
那是靠一刀一枪丶血与狠拼出来的,岂能容一个新来的酒肆随意挑衅?心中的怒火瞬间压过了所有顾忌。
他冷声道:「去,悄悄召集咱们的人,备好棍棒,动作利落点,莫要惊动了官府的人。」
身后的中年人还想再劝:「七爷,小不忍则乱大谋啊。那酒肆的家主此番行事太过蹊跷,贸然动手恐有不妥,不如再探探虚实?」
聂七面露凶光:「一个小小的酒肆,还不值得吾忍气吞声。」
屠二顿时喜上眉梢,连忙道:「姊丈英明!我愿为前驱,带兄弟们去踏平那黑冰台!」
西市宵禁的梆子声刚过,北坊的街道上便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黑影。
聂七对着身后的中年男子道:「严,你带人过去,让他们知道吾等的厉害。」
那名叫严的男子虽仍不赞同聂七的做法,但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沉声道:「遵命。」
随后起身,带着摩拳擦掌的屠二和一众手下,向着黑冰台奔去。
这西市夜晚素来混乱,堪比法外之地,秦吏大多不愿深夜巡查。
每逢宵禁之后,便是四大坊主私下了结恩怨的时候,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官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身后跟着五十多人,手里都握着粗实的棍棒。
始皇帝一统天下后,收天下之兵聚于咸阳,对民间兵器管控极严,尤其是咸阳城下的西市,更是查得紧。
平日里坊主之间争斗,用棍棒互殴尚可容忍,可一旦出现刀弓之类的利器,大秦的兵锐便会立刻前来平叛。
当年嫪毐之乱,咸阳城外渭水河畔人头滚滚丶河水尽红的景象,至今仍是西市众人心中的阴影。
所以「只论棍棒,不动兵刃」,成了西市不成文的规矩。
黑冰台的酒肆外,黑色的酒旗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压低声音道:「撞开门,冲进去!」
身后的几位壮汉立刻应声上前,卯足了劲朝着酒肆的大门撞去。
谁知那门竟是虚掩着的,几人收势不及,狼狈地滚了进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酒肆之内,灯火通明。
一位面容俊朗的公子哥斜倚在柜台边,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淡漠地望着闯进来的众人。
他生得眉目清秀,若是换上女子装扮,怕是能称得上一句「绝色美人」。
严心里突然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酒肆的黑暗角落里窜出二十多位壮年男子,他们没有丝毫言语,径直对着众人冲了过来。
但此时已然骑虎难下。他强自镇定,大声吼道:「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不要胆怯!拿下他们,回去人人有赏!」
双方人马很快便冲撞在一起。可交手的一瞬间,严带来的人就倒下了三五个。
反观黑冰台的众人,各个身手矫健,无惧无畏,动作乾脆利落,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瞬间将严带来的人分割开来,逐个击破。
三五个秦国老卒或许打不过七八个寻常百姓,可一旦让二十个身经百战的老卒聚而攻之,数倍的市井之徒也绝非对手。
这些黑冰台的人,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出手招招狠辣,哪里是一群只会挥棍棒的市井之人能匹敌的?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街道之上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倒地的大都是严带来的人。
严此时才惊觉对方来历不凡,绝非普通的酒肆舍人,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大吼:「撤!快撤!」
与此同时,聂七所在的酒食肆是一座三进小院。
前院是对外经营的酒肆,中院为待客之所,后院则是他的居所,内外都有亲信坊丁值守,戒备森严。
后院门口,两名值守的坊丁正靠在墙角打盹,眼皮子耷拉着,昏昏欲睡。
忽闻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人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身形踉跄,像是受了重伤。
值守的坊丁立刻警觉起来,猛地站直身子,大喝一声:「何人?深夜在此徘徊!」
来人身形虚浮,声音虚弱地说道:「快……快扶我去见七爷,我们……我们被伏击了,兄弟们都……都倒下了!」
「什麽?!」二人惊呼出声,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扶住来人。
其中一名坊丁凑近一看,见来者是个面生的年轻人,衣衫整洁,虽故作踉跄,却丝毫不见狼狈,也不像是遭了伏击的模样。
下意识追问:「你是何人?随哪位兄弟一同去的黑冰台?」
年轻人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冷意:「我是黑冰台的人。」
「哦……」坊丁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刚要喊出「敌袭」二字,后心便遭一记重击,眼前一黑,瞬间昏死过去。
另一名坊丁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跑。年轻人抬腿便是一记凌厉的膝撞,正中其腹部。
坊丁如煮熟的虾米般蜷缩在地,刚要发出惨叫,便被对方死死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这时候,街道拐角处又涌出近十人,为首的是个身形挺拔的公子哥。
蹲下身,拍了拍坊丁问道:「聂七在何处?」
正是嬴烬和尉戟二人,带着黑冰台的近十位好手直奔聂七的居所,要来个擒贼先擒王。
被捂住口鼻的坊丁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尉戟眼中寒光一闪,抽出腰间的短刃,对着他的指甲狠狠扎下,轻轻一挑,带血的指甲盖便飞了出去。
「呜呜——」坊丁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直流,身体不住地颤抖。
嬴烬蹲在一旁,声音平淡:「再不说,五息之后,便斩断你的手指。十指尽断之后,便是手脚。」
「我说!我说!」坊丁再也忍受不住这般钻心之痛,哭喊道,「七爷……七爷在后院三进的东厢房内!他……他正在里面休息!」
嬴烬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淡然:「早说,何必受这无谓之痛。」
尉戟一脚踩在坊丁的后脑,将其彻底击昏。
一行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直奔东厢房而去,脚步轻盈,没有发出半点多馀的声响。
此时的东厢房内,聂七正趴在一名美妇身上蠕动。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聂七心中不耐烦,粗声喝道:「何事?」
「七爷,出大事了!」门外之人大声喊道。
聂七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莫非严那边真的出了岔子?
他猛地起身,身下的美妇轻哼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下意识用锦被裹紧了自己的身体,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
聂七胡乱套上外衣,一把拉开房门,借着廊下的灯火,看到外面站着两位陌生的青年。
其中一人微微颔首,带着几分戏谑:「冒昧打扰七爷的雅事,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