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七目光扫过眼前二人,见他们面容陌生,心中警铃大作,攥起拳头已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嬴烬面门。
嬴烬足尖轻点,身形向后疾退半步,恰好避开这凌厉一击。
身旁的尉戟身形一晃,如猎豹般欺近,反手扣住聂七手腕,顺势抬脚一记重踹,聂七猝不及防,踉跄着被踹进内室。
房内的美妇早已吓得蜷缩在床角,浑身瑟瑟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唯有一双眸子盛满惊恐,偷瞄着门口的动静。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不过半刻功夫,便归于沉寂。
一名男子推门而入,恭敬地向嬴烬禀报:「主君,院内叛党已尽数授伏,无一漏网。」
「严加看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嬴烬对着男子开口吩咐道。
「诺。」男子应声起身,悄然退了出去。
聂七揉着被踹得发麻的胸口,望着眼前二人,沉声道:「两位少侠气度不凡,不知究竟是何方圣人?」
嬴烬寻了个木凳坐下,指尖轻叩桌面:「稍后,汝自会知晓。」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严带着剩馀的七八名手下匆匆撤回。
他们偷袭黑冰台,没想到反被人埋伏,本来回来求救的,踏入院门才惊觉,自己的老巢早已被人端了个乾净。
与此同时,蒙玄已率人追上,将院落团团围住,严见知晓反抗无益,索性将手中棍棒一扔,噗通一声跪地投降了。
蒙玄迈步走进内室,目光一扫,正撞见聂七跪地的模样,而床上的美妇虽紧抓着锦被,肩头却仍有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不知是因恐惧过度失措,还是刻意为之。
蒙玄脸颊腾地升起一抹绯红,连忙移开目光,沉声道:「穿上汝的衣衫,即刻离开此地。」
「妾……妾遵命。」美妇颤声应道,在锦被的遮掩下哆哆嗦嗦地穿好衣物,低着头快步逃离了房间。
聂七望着几人干练的身手与肃杀的气场,试探着问道:「诸位莫非是黑冰台的大人?」
「正是。」嬴烬颔首,语气依旧平静。
聂七倒是磊落,仰头道:「胜王败寇,无话可说。聂七的钱财性命,任凭诸位处置。」
嬴烬话锋一转:「汝与太仆府素有往来?」
聂七一听这话,眼神骤然警惕起来,反问道:「诸君竟是官府之人?」
嬴烬不置可否,既未否认,也未承认。
聂七心中盘算不定,沉吟片刻后摇头:「不曾有过往来。」
「太仆赵百已然入狱,汝等莫非还要为他隐瞒?」嬴烬语气陡然转冷,「届时受赵百牵连,汝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听闻赵百入狱的消息,聂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依旧不肯松口。
尉戟性子急躁,上前一步道:「主君何必与他废话!用水刑伺候,这厮自然会口吐实言。」
一旁的蒙玄面露疑惑,轻声问道:「何为水刑?」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丶
内室之中,聂七鼻涕眼泪横流,浑身湿透地蜷缩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咳咳咳……吾说,吾全都交代!」
他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吾与太仆府确实有所往来,他们让我等代为贩卖私货。」
「私货为何物?」嬴烬追问。
聂七挣扎着起身,走到房内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摸索片刻后按下一块暗砖,墙面豁然露出一个暗格。
他从中抱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放在桌上。嬴烬打开木匣,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刻有「太仆府行走」的木牌。
木牌下方压着几卷竹简,正是聂七协助太仆府贩卖私货的详细帐目。
「汝既将帐册交出,太仆府绝不会容你,」嬴烬抬眸看向聂七,「汝可愿归顺,跟随吾等?」
聂七望着眼前三位年纪尚轻的青年,心中百般挣扎,一时难以决断。
嬴烬见状,并未逼迫:「聂坊主好生考虑,想清楚了,明日午时可来黑冰台寻吾等。」
黑冰台众人返回酒肆后,蒙玄翻阅着手中的帐册,眉头微蹙:「这太仆府贩卖的私货,不过是锦缎丶肉食丶粮食丶酒水之类,仅凭这些,恐怕还不足以让陛下对赵高产生疑心。」
「所以此事必须深究,」嬴烬说道,「这北坊聂七是西市势力中最弱的一个,或许更核心的秘密,他根本接触不到。」
尉戟面露忧色:「万一聂七转头向太仆府告密,吾等岂不是身陷险境?」
嬴烬摇头道:「聂七若是聪明人,便绝不会这麽做。其一,他本就不受太仆府信任;其二,帐册交出的那一刻,他已再无退路;其三,如今赵百被抓,太仆府人人自危,想必都在为自己谋划后路,无暇顾及他。」
正如嬴烬所料,此时的太仆府早已没了往日的秩序,没了主心骨,府中官吏值守时个个无精打采,人心惶惶。
太仆丞李嵩正坐在案前,细细翻看着桌上的竹简,凡是经他手书的卷宗,都被单独整理出来,堆放一旁。
李嵩祖籍陇西成纪,出身于秦代军功地主之家。其祖父曾追随白起征战长平,凭「斩敌三级」的战功获爵公士,受封陇西百亩田产,为家族奠定了根基。
然而六国平定之后,军功之家再无军功可立,后代子孙难以继续受爵。李嵩的父亲仅做到地方厩啬夫,直至病逝。
到了李嵩这一辈,只能屈居太仆府书佐一职,每日抄写马政档案,沦为基层小吏。
始皇帝三十五年,咸阳宫扩建,需调拨大量宫廷车驾与御马,李嵩被临时抽调协助太仆丞处理相关事务。
他凭藉精通马政丶熟谙律例的本事,逐渐崭露头角,最终成为太仆府的二号人物。
「李太仆丞,赵太仆那边可有消息?」一名小眼官吏轻步走进书房,开口询问。
此人名为吴笙,是李嵩的亲信。
当年李嵩还是书佐时,二人便已相识,这些年吴笙一直对李嵩马首是瞻,如今也升到了太仆府录事一职,是少数能随意出入李嵩书房之人。
李嵩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微皱:「尚未有消息。太仆乃是赵丞相的宗亲,想来不会有大碍。」
吴笙警惕地望了望院外,快步上前关上房门,凑到李嵩身边,压低声音道:「李太仆丞,你我相识多年,吾也就不瞒你了。吾在朝中有位同乡是议郎,他悄悄告知我,赵太仆是被宗正子婴和典客尉卫联手弹劾入狱的。」
李嵩瞳孔一缩,满脸惊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吴笙点头道,「这赵太仆一时半会怕是出不来了。子婴是陛下的仲叔,尉卫又是秦国老臣,他们这是借着赵太仆的事,报复赵丞相呢。」
「赵太仆是赵高的心腹,丞相必定不会坐视不管,」李嵩沉吟道,「再说,赵太仆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丞相办事。」
吴笙急声道:「李丞糊涂啊!赵太仆是赵高心腹,丞相自然会护着他,但你我二人势微力薄,万一丞相让赵太仆断尾求生,我等这些副手丶属吏,个个都会成为替罪羊!」
李嵩沉默片刻,抬头道:「汝有何对策?」
吴笙凑近道:「赵太仆倒台,太仆府迟早会被抄查。你我留在府中,不过是坐以待毙。还记得赵太仆私藏的那些兵甲吗?一旦被搜出,按照秦律,私藏甲胄者,当处以弃市之罪!」
李嵩自然知晓此事。那是早年赵百等人借着「修缮边郡马厩」的名义,从边军克扣下来的十副甲片与二十馀柄短剑,本是留作后路,如今反倒成了催命符。
见李嵩神色凝重,吴笙继续劝道:「如今天下战乱四起,我等不如将这些兵甲私下变卖。一则可消除私藏兵甲的重罪,二则一旦有风吹草动,便可携重金远走高飞,保全性命。」
李嵩面露难色:「我等皆是府内文吏,想要售卖兵甲,哪里来的商路?」
吴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西市的各位坊主,鱼龙混杂,耳目众多,门路广得很,正好可担此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