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肆西北隅,有松柏大林,郁密如织,乃咸阳左近最阴僻弃地。
自秦孝公立都咸阳,此地便为刑徒流民埋骨之所——秦律峻急,「赭衣塞路,囹圄成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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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陵筑城丶力役殒命之徒,或触法当斩之罪囚,多无棺椁,被拖拽至荒坡,随意抛入浅坑,仅覆薄土。
日积月累,白骨露野,腐臭冲天,樵夫皆避之唯恐不及,渐成咸阳城郊人人谈之色变的绝地。
又因地处西市之西,远隔城郭,林深草密,恰为不法之徒暗通交易丶逞凶斗殴的绝佳去处——既无官署巡查之虞,又能借阴森之气震慑对手。
北斗柄北指,参宿正中天,子时已至。
十馀黑影自西市而来,借月色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往乱坟岗行去。「悍儿哥,约定之地便是此处。」
一人瞥见三截半截老松,低声禀道。
另一人抱怨:「六国黔首忒不守时,天寒地冻,徒增折磨。」
周悍厉声呵斥:「休得聒噪!坊主已为汝等温备酒肉,寻得十数闾娼,待事毕归返,任汝等快活。」众
人闻言,纷纷低呼叫好,寒气似也散了大半。
正当众人沉浸于酒肉妇人之想,身后草席木棺忽生异动。
人体蹭擦枯草之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何人?」队尾一人颤声喝问。
众人急转身,见木棺盖缓缓移开,一黑影自内爬出。
众人皆惊惶失措,唯有周悍厉声喝斥:「休要装神弄鬼!再不言语,便教汝等身首异处!」
「哈哈,周副坊主果是胆识过人!」黑影朗笑,声正是来交易的齐国田氏田籍。
周悍暗拭额上冷汗,沉声道:「敢踞死人棺椁藏身,吾不及也。」田籍道:「死人方为至安,活人反是大害。」周悍颔首:「此言不虚。」
「天寒地冻,非叙话之所,交易可始?」田籍催道。
周悍应道:「果是爽利人,请田公子验视兵甲!」言罢,身后众人褪去外衫,周悍取火折点燃,轻吹数下,微光摇曳。
田籍上前一步,见全套秦甲呈青黑色,映火泛淡淡冷光。
周悍拍了拍身旁披甲者,道:「秦廷甲制严苛,标准化铸就,甲片可互易,破损即能补缀。」
「抬短刃来!」周悍话音落,两人抬木箱至前,打开箱子,内列二十柄秦短剑,通体柳叶状,剑身中起脊,两侧开刃,剑柄为柱状扁茎,缠防滑麻绳,握之沉实。
田籍取剑检视片刻,放回木箱内,赞道:「此甲无瑕,此剑锋利。」
周悍道:「既验毕,便请田公子出金!」
田籍击掌三声,周遭数具棺椁中又爬出七八黑影,四人上前,将肩头布袋丢在地上。
周悍换一新火折,依次打开布袋,里面皆黄澄澄金饼。
「汝等胆大包天,携四百金而来,不惧吾等夺金灭口?」周悍起身问道。
田籍笑答:「我田氏虽国破,区区百金何足挂齿!旧齐之地,听吾号令之轻侠逾万,汝等若敢吞金,吾必悬赏千金取汝等项上人头。暴秦宗正之子,嬴氏血脉,亦丧于吾等暗杀之下,嬴氏宗亲尚能诛之,何况汝等市井之徒!」
周悍听到起身笑道:「吾等虽处市井,却不做苟且之事。」
秦甲厚重,脱卸颇费周折,众人解甲之际,田籍问道:「公子本为魏人,何以甘居暴秦之下,屈身鸡鸣狗盗之所?」
周悍开口答道:「魏亡之后,吾兄与我沦为流民,幸得一安身之处,只求苟全性命,别无他念。」
田籍道:「今关外群雄并起,皆举旗伐秦,诸侯盟约,先入关中者为王。吾田氏欲复齐国,招兵聚甲,图谋大事。」
周悍道:「公子所图甚远,吾等黔首难及也。」
田籍道:「乱世之中,英雄辈出。汝与令兄身处咸阳黑市,通晓秦廷虚实,又与市井豪杰丶官署小吏多有往来,此等身份,堪称天赐内应!」
见周悍不说话,田籍接着说道:「田氏已联楚丶赵丶魏及沛公刘邦等义军,不日便将伐秦。汝若愿为内应,暗传咸阳布防,他日攻破咸阳,我必奏请田儋公,为公子与令兄裂土封侯,岂非美事?」
周悍沉吟道:「此事干系重大,需与吾兄商议定夺。若应允,吾兄必派人与公子通传。」田籍颔首:「好!田某翘首以盼。」
众人刚卸甲完毕,松林之中忽传三声口哨,周围不少黑影窜动,瞬间围拢过来。
田籍目光一凛,厉声喝道:「汝等果真要杀人吞金?」
周悍也是心头一紧,急声道:「此埋伏绝非我所安排!」
突袭之人高声呼喝:「周副坊主,我等奉坊主之命前来接应,速杀尽六国乱贼,为秦立功!」
田籍怒笑:「果是汝等宵小设局!且等着齐国万千轻侠前来报复!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周悍百口莫辩,三方顿时乱作一团。秦甲秦剑成了活命关键,谁能夺得兵甲,谁便能占据上风。
埋伏的人正是嬴烬麾下黑冰台老卒,尉戟大吼道:「依操练之法,竹矛放平,奋力冲杀!」
此次嬴烬带领的埋伏之人,都是秦国老卒,身经血战,此刻结成秦军战阵,并肩冲锋,直扑周悍与田氏众人。
月色昏暗,再加人心猜忌,田氏与周悍之众面对秦军老卒的悍勇冲锋,竟无像样抵抗。
二十位秦国老卒在冲进去的一瞬间,七八人转瞬便被刺穿身体,惨叫声在黑夜里瞬间响起。
周悍眼见麾下弟兄惨叫着被竹矛穿胸,心头血火翻腾,厉声暴喝:「田公子!今日唯有联手死战,方能突围!」
此时田籍也是看出来黑冰台的众人竟有秦军进攻之势,也是反应过来了此队人马像是秦军。
再加上突袭之人不分敌我,只要是面前之人,一概杀之。
田籍见状不做半分迟疑,反手抄起一柄秦短剑,直掷周悍:「接剑!」
周悍侧身避过迎面刺来的竹矛,左手疾探,稳稳攥住短剑剑柄。
寒芒乍起,他旋身挥剑,秦短剑锋利无匹,将一名黑冰台卒的竹矛拦腰斩断,顺势剑锋抹过其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见到周悍拿到秦剑,尉戟也是大吼:「抢夺兵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