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仆府内,韩谈望着两辆远去的囚车,木轮的声响渐远,他紧绷的肩头终于微微松弛,心中暗松一口气。
李嵩与吴笙这两颗钉子被拔除,扫清了自己在太仆府独断专行的障碍。
他转身对着身后垂首侍立的宦者沉声道:「将李嵩丶吴笙因贪腐盗卖官马丶勾结奸佞入狱的消息,暗中散播出去,务必让西市内外人人皆知。
另外,传令下去,今晚太仆府闭府谢客,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以秦法论处。」
如今韩谈在太仆府官阶最高,更兼是丞相赵高的心腹亲信,府中官吏对韩谈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很快便由宦者传达到府中各个角落,太仆府的朱漆大门缓缓闭合。
韩谈刻意让人推波助澜,半日之内,无论是西市的贩夫走卒丶酒肆掌柜,还是街边摆摊的小商贩,都知晓了太仆府主事的府丞李嵩丶录事吴笙已然锒铛入狱,连太仆府都闭府避客,显然太仆府是出了乱子。
而西坊的一处大院中,周仓正立于庭院之中,指尖仍残留着昨日斩杀裴让时的血污。
得到消息后的周仓,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面露凶光,周悍之死他已经怀疑南坊所为,昨日又杀了他麾下数名弟兄,新仇旧恨交织,此时没有了太仆府的压制,复仇的欲望占据了理智。
周仓猛地拔出案上那柄为周悍打造的长剑:「传我命令,所有西坊据点的人手,今夜尽数集结于此,人人赏酒,人人吃肉,夜幕后攻打南坊,今日新仇旧恨,一并结算!」
西坊各处据点的人员纷纷往周仓的大院汇集。
与此同时,南坊的主事堂内,奚昼从太仆府返回后,虽然表面上神色平静,但有眼底深处藏着狠厉之色。
堂上早已聚集了十余位核心属下,皆是当年随他在骊山修陵的亡命之徒。
「太仆府已乱,李嵩丶吴笙入狱,周仓没了太仆府的庇护,周仓杀我十二兄弟,此仇必报!」奚昼将拳头重重砸在案上。
「传我命令,南坊各据点即刻关闭门户,所有青壮集结于咸亨酒肆后院,执械者酒肉管够,今夜,南坊和西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迟疑道:「坊主,此番我等倾巢而出与西坊死战,若是东坊趁机偷袭,我等腹背受敌,岂不是陷入绝境?」
奚昼眉头微皱,思索片刻,沉声道:「山,你带五十名精锐,死死盯住东坊的动静,一旦有任何异动,即刻派人禀报,其余人随我踏平西坊!」
一位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应声站起,拱手道:「得令!」
「坊主,此事终究风险太大,还请慎之啊!」那名瘦小属下劝道。
奚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以为周仓会放过这个机会?太仆府动荡,自顾不暇,他必然会趁机来攻,南坊与西坊的仇怨积累了这么久,这场争斗本就避免不了。」
奚昼语气一缓:「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击败周仓,拿下西坊,我等便控制了西市两个坊,如今太仆府乱作一团,我等正好藉机发展壮大。」
见坊主心意已决,那名属下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暗暗祈祷,今夜的行动能够顺利,东坊不会趁机发难。
夜幕彻底落下,往日里喧嚣热闹的西坊和南坊,今日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
往日黄昏时分,总会有一伍秦卒前来巡视,可今日,整个西市连半个官吏的影子都看不到。
商贩们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早听闻了太仆府的变故,又察觉到南坊丶西坊的气氛不对劲,纷纷早早地关了店铺。
夜幕完全笼罩西市时,南坊和西坊的街道已然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流浪的野狗,在空荡荡的街巷中穿梭。
南坊的咸亨酒肆后院,此时已集结了三百余人,这些人个个手提棍棒。
奚昼站在高台之上,沉声说道:「弟兄们,我等本是闾左黔首丶刑徒亡命,在西市挣扎求生,能有今日的立足之地,全凭一股狠劲,昨晚西坊,杀了我十二位弟兄,此仇不报,我等还有何颜面再在西市立足?」
他举起手中的酒碗,高声喝道:「今夜,随我踏平西坊,斩杀周仓!凡杀敌者,赏钱五千!拿下西坊后,所有财物,人人有份!」
「踏平西坊!斩杀周仓!」
「踏平西坊!斩杀周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百余人齐声高呼,恨不得立刻冲到西坊,将周仓及其麾下碎尸万段。
西市的街道本就狭窄,最宽处也只能容四匹马并行。
奚昼深知兵力无法在狭窄街道上展开,便将二百五十人分成三路:左路七十人,攻打西坊东侧据点;
右路七十人,牵制西坊西侧兵力;他亲自率领一百一十人,作为中路主力,直奔周仓所在的西坊大院。
而此时的西坊大院,周仓麾下的二百五十多人也已集结完毕。
数十口大锅中的肉早已被吃得一乾二净,地上堆满了空酒坛,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汗臭味。
周仓手持长剑,站在众人面前,脸上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南坊的方向。
「杀奚昼!复仇!」周仓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复仇!复仇!复仇!」
西坊的亡命之徒们齐声响应,喊杀声震天动地。他们话音刚落,借着皎洁的月光,便看到南坊方向的街巷中,黑压压的人群正朝着这边涌来。
「杀!给我杀!」周仓红着眼睛高声喊道:「今日之后,南坊不复存在,人人有赏,人人有隶妇共眠!」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西坊的亡命之徒们如同饿狼扑食一般,朝着南坊众人冲了过去。
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上瞬间碰撞在一起,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丶最野蛮的拼杀。棍棒挥舞,骨头碎裂声丶惨叫声丶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街坊。
双方接触的一瞬间,便有数十人倒地,倒地上的人再也没有机会站起了,因为双方的人都在猛打猛冲,就算是没死,也得被人活活踩死。
就在西坊与南坊打得难解难分,黑冰台的大院之内,近百名精壮汉子手持竹竿,竹竿一头早已被削尖,如同长矛一般,腰间还揣着短棍,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