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山里走,路越窄。
赵长风抽出猎刀在前面开路,刀光一闪,挡路的枝条齐齐断开。
“第二项,观察和记忆。”他刀尖朝左边一指,“刚才路过的那片林子,有几棵松树、几棵栎树?”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在私塾里先生教你们背书,背的是书上的东西。在山里,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是书。”
赵长风看着他们,“没看?那就再走回去看。”
他们真的又走回去了。来回多走了两里山路,赵峰的脸皱成一团,但他这回学乖了,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数。
数完了跑回来报告:“七棵松树,五棵栎树,还有一棵我不认识。”
“那是黄檀。不认识的就问。”
再往前走,赵长风开始不断地考他们。
“刚才路右边那丛花什么颜色?”
“咱们过第一条溪的时候,水是从哪边往哪边流的?”
“后面那只鸟叫了几声?”
三个孩子从一开始的措手不及,慢慢变成了时刻竖着耳朵、瞪着眼睛的状态。
赵林甚至开始主动报:“爹,左边灌木丛里有动静,应该是野兔。”
“爹,前面的土被翻过,有野猪来过。”
赵长风没夸他们。
但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不再是他在前面领着走,而是三个孩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
打猎的地方在一处山坳里,四面高中间低,像个碗。碗底是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上有新鲜的野猪拱痕和几串梅花似的蹄印。
赵长风蹲下来,指着蹄印让三个孩子看。
“看方向,看深浅,看是新的还是旧的。这是今早留下的,露水还没干透。”
赵森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学着爹的样子伸出手指比了比蹄印的深浅,又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往远处望了望。
“朝东边去了。”他说。
赵长风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但很快被他收起来了。
赵森不是他亲生的,但这孩子比谁都像他——话少,眼里有活,心里能装事。
他让三个孩子在草甸子东边的灌木丛后面埋伏下来。
三个人蹲成一排,大气不敢出。赵峰的腿还在抖——不是累的,是蹲太久腿麻了。
赵林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赵森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指节攥得发白。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草甸子尽头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一只灰黄色的野兔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耳朵转了两圈,往前蹦了两步,低头啃草。
又过了一阵,两只野鸡一前一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在草甸子上踱步。
赵长风压低声音:“看准了再动手。”
赵森和赵林一人盯一个目标,猫着腰摸了过去。
赵峰还蹲在原地,赵长风看了他一眼:“你也去。”
赵峰咽了口唾沫,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当武器,小心翼翼地跟上。
赵森绕到野兔的下风处,一点一点靠近,每一步都踩在草最少的地方。
离它还有五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扑出去。
野兔受惊往左边一窜,但赵森已经提前往左边封堵,整个人扑进草丛里,双手死死按住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站起来的时候,满身草屑,手里举着那只野兔,野兔的后腿还在蹬。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赵林盯的是野鸡。
他没有直接扑,而是先绕到野鸡身后截住了它往灌木丛里钻的路。
野鸡察觉不对,扑棱着翅膀要起飞,赵林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抓住了野鸡的翅膀根。鸡毛飞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死活不撒手,嘴里喊:“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
赵峰什么也没抓着。他在草甸子上跑了一圈,连野兔的尾巴尖都没碰到,还被草根绊了一跤,啃了一嘴泥。他坐在地上,嘴巴又扁了。
赵长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知道你为什么抓不着吗?”
“跑太慢。”
“还有呢?”
赵峰想了半天,摇摇头。
“你跑的时候眼睛只看脚下,不看猎物。野兔往哪儿跑你都不知道,你怎么抓?”
赵峰低下头。
“再练。”赵长风把他拉起来,伸手拍掉他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你大哥第一次跟我进山,也是什么都没抓着。”
赵峰抬头看了看赵森。赵森正在那边用藤蔓捆野兔的腿,手法已经有点像模像样了。
中午,他们在溪边生火烤野兔。
赵长风教他们怎么用猎刀处理猎物,怎么找干柴,怎么架火堆。
赵森学着剥兔皮,第一刀划歪了,皮子破了个口子。赵长风接过去,手把手地教他下刀的角度。
“从后腿内侧下刀,贴着皮,别往深处割。皮子破了就不值钱了。”
赵森点了点头。
第二只野鸡是他自己处理的,虽然慢,但皮子剥得整整齐齐。
烤肉的时候,赵林负责翻面,赵峰负责添柴。
野兔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顺着溪水往下游飘。
赵长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林若若给他装的盐巴和一小撮孜然粉。他把调料均匀地撒在肉上,三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赵峰咬了一口兔腿肉,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比家里的肉好吃!”
赵长风没接话。
他坐在溪边,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油乎乎的脸上和手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爹进山打猎,也是这么大年纪,也是这么蹲在溪边啃烤野兔。
爹那时候说,猎户的儿子不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他把这话在心里转了转,没说出口。
吃完歇了半个时辰,赵长风站起来。
“下午练别的。”
下午练的是方向感和隐蔽。
他把三个孩子带到一片林子里,让他们闭上眼睛原地转五圈,然后指出来时的方向。
赵森偏了整整九十度,赵林指的方向是来时的正相反。赵峰最准,只偏了一点点。
“你怎么认的?”
“先生教过,”赵峰指着旁边一棵树,“树皮上青苔多的一边是北边。溪水在北边,咱们是从南边来的,所以是那边。”
赵长风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藏不住的东西。
这孩子平日里在私塾调皮捣蛋,先生没少罚他站墙角。但学到的东西,他记住了。
“不错。私塾里教的东西,不全是用来考功名的。”
然后是隐蔽。
赵长风在一块空地上放了一顶帽子,让三个孩子在不被他发现的前提下摸到帽子旁边。他背过身去,从一数到五十。
数完回头,空地上已经看不见人了。
赵森把自己埋在落叶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林趴在灌木丛后面,整个人贴在地上,和树影融成一片。
赵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但衣裳的一角露在外面。
赵长风走过去,拿树枝敲了敲那角衣裳。赵峰垂头丧气地从树后面出来。
赵森和赵林,他没找着。
最后还是他们自己爬出来的。赵林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的时候,脸上被树枝划了一道细口子,自己都没察觉。
赵森从落叶堆里站起来,头发里全是枯叶和碎树皮,像个野人。
“明天继续练隐蔽。”赵长风说,“赵峰,你重点练。”
“是!”赵峰大声应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
赵森背上背着一只野兔和一只野鸡,赵林背着一捆干柴,赵峰背着自己的空包袱——他坚持要背点什么,赵长风就让他背了一兜松果,带给晓静。
三个孩子都累得不行,但没有人喊累。赵峰的小腿一直在抖,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嘴里念念有词。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山,炊烟从村子的屋顶上升起来,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天上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