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若站在村口等着。
晓静站在她旁边,攥着她的衣角,踮着脚往山道上望。
林若若右手提着水壶,左手拿了四个碗,壶里是热乎乎的姜汤。看见四个人从山道上下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峰远远看见她们,忽然跑起来。他跑得歪歪扭扭的,沙袋还在腿上绑着,膝盖上结着血痂,脸上脏得跟花猫似的。
他一头扎进林若若怀里,把脸埋在她腰上。
“娘!”他喊了一声,尾音还带着些微的撒娇。
“哎哟,真是娘亲的乖儿子。来,喝姜汤祛祛寒。”
“谢谢娘!娘最好啦!”
赵峰的嘴巴肯定抹了蜜!
走在后面的赵长风嘴角上扬,慢慢地想着。
赵林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林若若手里的水壶和碗,林若若蹲下来,拿袖子擦赵峰脸上的泥。
“摔了几跤不重要,”她说,“回来就好。”
赵林站在旁边,含笑的眼睛里都是孺慕之情。
“娘,我也回来啦!”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叫完之后他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
赵森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把猎物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他看了看赵峰,又看了看赵林,又看了看林若若。
“娘。”他叫了一声。
林若若赶紧挨个答应,又挨个摸了摸臭小子们的大脑门,
“快喝姜汤!”林若若从赵林手里接过水壶和碗,挨个给他们倒了一碗。
碗底沉着几颗红枣,是她从晌午就开始熬的,熬好了就一直温在灶上,等他们回来。
晓静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娘,哥哥他们没有给我带松果吗?”
赵峰赶紧从包袱里把那兜松果掏出来,塞到晓静怀里。晓静抱着松果,低头闻了闻,皱起鼻子。
“臭的。”
“那是山里的味道。”林若若摸了摸她的头,“不臭。”
赵长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就那么站着,猎刀别在腰间,肩膀上的衣裳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晚霞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边。
赵峰喝完了姜汤,忽然又跑回来拉住林若若的手。
“娘,明天我还跟爹上山。我要抓一只比大哥那只还大的野兔。”
“明天该回私塾了。”林若若笑了,“下次休沐再带你们去。”
赵峰的脸垮下来,但很快又亮起来:“那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你自己算。先生教的。”
赵林在旁边插嘴:“你先把沙袋跑明白了再说吧。”
赵峰瞪他:“我今天跑了四趟!”
“摔了三跤。”
“那我也跑了四趟!”
两个人拌着嘴往村里走,赵森跟在后面,嘴角一直翘着。晓静抱着松果,迈着小短腿跟在他们后面跑。
赵长风走过去,接过林若若手里的水壶。
“走吧。”
“长风。”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嗯?”
“你小的时候,你爹是不是也这么带你上山?”
赵长风脚步停了一瞬。
“是。但我爹只会说‘跟上’,然后我就得跟上。跟不上就摔,摔了自己爬起来接着跟。”
林若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比我厉害。”她说。
赵长风把托盘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依然细长和白嫩,这是他费了无数心思想要留给妻子的。
为了让她少做家务,他花大价钱去买了秦阿兰和梁石,秦阿兰做饭带晓静,自己进山打猎时,梁石负责家里的安全。
这样,若若就能从繁重的家务中解脱出来。
“若若。”
“嗯?”
“你爹娘把你弄丢了十六年。”他说,“但你现在有家了。四个孩子叫你娘,村里人念你的好,族谱上写着你的名字。这些,谁也拿不走。”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收紧了。
身后,孩子们的笑声从前面的路上传出来。
晓静在喊哥哥等等我,赵峰在炫耀他明天要抓更大的兔子,赵林在笑他连沙袋都跑不明白,赵森走回去把晓静背起来。
炊烟越来越浓,把整个赵家村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
赵长风和林若若并肩走进村子,影子被最后一抹霞光拉得老长,和祠堂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回到家,阿兰已经把饭做好了。
赵峰添了三碗饭,赵林吃了四个馍,赵森把一盘炒腊肉吃得干干净净,晓静坐在林若若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粥。
三个男孩洗完澡上了自己的床,脑袋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赵峰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梦话——“下次休沐……一定抓住。”
林若若给他们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来。
院子里,赵长风坐在柿子树下擦猎刀。月光照在刀刃上,寒光一闪一闪的。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累不累?”
“还好。”
他把猎刀插回鞘里,“孩子们比我当年强。赵森有悟性,赵林机灵,赵峰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晓静……”他想了想,“晓静今天没闹吧?”
“乖得很。帮我择菜,择了一下午,把豆角择得一根筋都不剩。”
赵长风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你把孩子们教的很好。”
月光把她脸上的线条照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
“等他们再大一些,”她说,“打猎要学,书也要念。能文能武,才算全乎。晓静也要念书,姑娘家不能光会择菜。”
“你怎么什么都要操心?”
“我是他们的娘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嗯,你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赵长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她趴在他肩膀上,没有出声,但他感觉到肩膀上的衣裳慢慢洇湿了。
屋里的灯熄了。
窗台上,三根红绳平安绳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赵森、赵林、赵峰睡前都摘下来放在那里,怕睡觉的时候弄断了。
月光照在上面,红绳的颜色深得像三小团凝固的火焰
晓静的手腕上也有一根,是林若若今天新编的,比哥哥们的细一圈。
小姑娘睡觉也不肯摘,攥着那根红绳,另一只手攥着一颗松果。
后半夜起了风,柿子树上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若若就起来了。
她把三个孩子的书包检查了一遍——赵森的墨该带了,赵林的纸装好了,赵峰的字帖没落下。
然后把热好的粥端上桌,一个一个叫起来。
赵峰坐在床边揉了半天眼睛,忽然跳下炕。
“娘!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先把今天的书念好。”
赵林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头发翘着一撮,林若若拿梳子给他压下去。
赵森已经在院子里了,把昨晚的碗筷都收拾干净。
吃过早饭,三个孩子背着书包出了门。
镇上私塾如今他们每次都走着去,一去就是十日。
赵森走在最前面,赵林和赵峰走在后面,还在拌嘴。
林若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远远地,有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他们走进了私塾的大门。
晨雾还没散。
山那边,太阳正在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