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顺利,当朱翊钧以探亲为由,让潞王回京时,竟然没有一个朝臣反对。
他们一个个说,「陛下顾念兄弟之情,实是大明之福。」
「陛下念及太后思子之情,实是大孝之事,为天下表率。」
「这是陛下家事,臣等不敢过问。」
现如今,这些文官被朱翊钧调教得服服帖帖,盐利之事就是一个「投名状」,只要有了把柄,做什麽事就顺畅了许多。
再者,朱翊钧这数月之间的政绩有目共睹,朝臣们也不敢置喙。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麽愉快地定了下来。
万历十七年冬至,潞王朱翊鏐从河南卫辉匆匆回京,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朱翊钧编了一个母后思念成疾的谎言,潞王不疑有他,当即便离开了治所。
河南离京城不远,几日后,潞王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到达了京师。
这藩王的排场都可以媲美他这个皇帝了,朱翊钧恨自己怎麽没有穿越到明朝当王爷呢,肯定比当皇帝舒服多了。
当日,朱翊钧在文华殿接见了潞王朱翊鏐。
朱翊鏐长相憨厚,身材肥硕,也许是营养过剩了,两边的腮肉把他的眼睛挤成一条细缝。
他穿着藩王的朱色朝服,挺着大肚子,吃力地拜道:「臣弟参见陛下。」
朱翊钧装作喜极而泣地模样,抹了抹眼角的泪珠,说道:「皇弟快起,自从年初一别,朕和母后甚是想念皇弟啊。」
「我也甚是想念皇兄和母后。」两人互相寒暄了一番。
「母后身体如何了?我想尽快和皇兄去给母后请安。」朱翊鏐还是一个孝顺孩子,也不怪李太后宠爱他。
朱翊钧怎肯这麽轻易放他走,安抚道:「皇弟放心,母后身体无碍,只是思念皇弟,故而朕召你回京省亲。」
朱翊鏐舒了一口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朱翊钧故作关心地问道:「皇弟在卫辉如何?有无不适应之处?」
朱翊鏐哈哈大笑起来,「谢皇兄关心,卫辉虽不如京师繁华,但也算是中原之地,还算富庶,吃喝不愁。」
说完,他伸手抓了一块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吃完还不忘舔舔手指,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朱翊钧继续试探道:「朕听说四川丶湖广犯了蝗灾,不知河南如何?」
朱翊鏐又想伸手拿一块糕点,见到皇兄问话,连忙手缩了回去,回道:「托皇兄的福,河南并没有受灾,只是我要建那潞王府,调用了四川丶湖广的民夫,蝗灾后,饿死不少,进度也落后了,不知何时才能完工。」
朱翊鏐只关心自己的潞王府何时建成,对百姓的死伤毫不在意,仿佛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一般。
朱翊钧皱起眉头,朱翊鏐没有发现朱翊钧脸上的表情变化,仍旧我行我素。
对他来说,朱翊钧和他是一种人,高高在上的朱家皇子,和贱民不可同日而语。
朱翊钧咬着嘴唇,忍着怒气,继续道:「既然如此,朕倒有个好办法。」
朱翊鏐满嘴碎屑,「巴兹巴兹」地嚼着糕点,口齿不清地说道:「那太好了,皇兄请说。」
朱翊钧清了清嗓子,一改刚刚的笑容,表情严肃地说道:「如今四川丶湖广蝗灾,流民遍布长江沿岸,而皇弟你正要建造潞王府,你可以付钱雇佣流民帮你完工,另外朕赐给你的四万顷土地,待潞王府完工后,你可以分给流民耕种,安置他们。」
朱翊鏐不想皇兄竟然想出如此「馊主意」,脸色青一块紫一块,良久说道:「让这些贱民服役,还需要给银子吗?」
「没有银子,流民吃什麽?」
「流民死了就死了,又何足惜?」
朱翊钧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唐太宗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流民在长江沿岸游荡,离你卫辉甚近。」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让那些流民知道你潞王府里有吃的,那会怎麽样?」
朱翊钧的手捏得更紧了。
朱翊鏐一脸茫然,他不解地说道:「皇兄什麽时候懂得这许多,和那些老先生一样,大道理一茬一茬,我怎麽听不懂呢。」
好家夥,说了半天,原来是对牛弹琴。
朱翊钧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从书桌上拿起一张裱有金边的纸抛给他,「这是圣旨。」
朱翊鏐看了一遍圣旨,弱弱地问了一句,「总共需要多少银子?」
「一百万两!」
这数字犹如晴天霹雳,把朱翊鏐震得头脑发昏。
朱翊钧想过朱翊鏐的一百种反应,他会硬着头皮接下圣旨,他会强硬拒绝,他会生气,他会忍气吞声。
万万没想到朱翊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本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瞬间泪如泉涌,他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说道:「皇兄骗我的银子,我要告诉母后,我要告诉母后。」
朱翊钧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手足无措。
「这是圣旨,朕是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朱翊钧继续向他解释。
可朱翊鏐不依不饶,嘴里仍旧嘟囔着,「母后,母后。」
朱翊钧实在没办法,说道:「皇弟,你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他也被朱翊鏐搞糊涂了,「如今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你身在京师,朕的圣旨你是非接不可。」
朱翊钧继续向他施压,希望他臣服于自己的「淫威」之下。
没想到朱翊鏐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肥硕的身体灵活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在地上开始打起滚来,边打滚边叫道:「母后,母后!」
在门外的张鲸听到「霹雳哐啷」的动静,连忙破门而入,紧张地叫道:「保护陛下!保护潞王!」
魏忠贤一个箭步警惕地护在朱翊钧身前,向四周观察。
可他们发现唯有朱翊鏐像一颗球一般在地上打滚,屋里并没有外人。
他们松了一口气,自从朱翊钧被刺杀以来,张鲸对宫内的防卫格外警惕。
朱翊钧看着朱翊鏐,无奈地问道:「是否母后同意,皇弟你就同意?」
朱翊鏐「噌」地一下坐起身来,狠狠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