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一声声吵闹声打破了慈宁宫往日的平静,朱翊钧在门外就听到了潞王的声音。
他叹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推开大门,果然朱翊鏐肥胖的身体蹲在李太后身旁,一脸委屈地倒着苦水。
「母后,卫辉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哪有京师好啊。」
「母后,皇兄让我出一百万两,儿臣惶恐。」
「母后,儿臣不是舍不得这些银子,这一百万两儿臣宁愿拿来孝敬您,也不给那些贱民。」
朱翊鏐舌灿莲花,一句接着一句,朱翊钧没有插话的份儿。
李太后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
终于,朱翊鏐闭上了嘴,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朱翊钧。
李太后破天荒地把手中的佛珠狠狠砸向了桌面,略带怒气地质问道:「陛下召潞王回京,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吗?哀家还当你是有孝心!」
朱翊钧忙拜道:「母后息怒,朕也是为了皇弟啊。」
李太后颜色稍霁,问道:「此话怎讲?」
朱翊钧负手而立,清了清嗓子,说道:「皇弟兴建府邸,调拨了大量四川丶湖广民夫,本来无可厚非,只不过正巧遇到蝗灾,流民四起。」
「跟潞王何干?」李太后皱起眉头,朱翊鏐也在身后点头附和。
朱翊钧摆手道:「流民沿长江河岸乞讨,骚扰州郡,地方官上奏内阁,内阁又上奏给朕,说是潞王导致的民怨沸腾,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李太后和潞王对视一眼,陷入了沉思,她重新拿起佛珠,细细摩挲。
朱翊钧继续道:「朕出此下策,自然是为了皇弟着想,也为了母后着想。」
两人不再插嘴,细细听着朱翊钧娓娓道来。
朱翊钧见时机到了,说道:「朕就想着何不趁此机会让皇弟回京,常伴母后身边?」
听到这话,李太后眼睛亮了起来,「恐怕朝臣不同意吧?」
放到以前自然是不同意的,年初潞王之藩便是文官们集体上奏的结果。
李太后再怎麽舍不得,也只能放潞王出京。
而那些财宝银子,自然是朱翊钧代替李太后给潞王的补偿。
朱翊钧笑道:「所以儿臣想了个办法,趁这次四川丶湖广蝗灾,让皇弟出银子安顿流民,然后再用卫辉的土地安置他们,让他们开垦。」
「一来,皇弟长留京城,吃喝自有朕和母后管着,这些银子也无处用度,土地则租给流民,租赋入的还是潞王府。」
「二来,如今流民是朝廷大患,朝臣们对此颇有微词,朕内帑空虚,无力帮助皇弟,此番处置,也能堵上文官们的嘴。」
朱翊钧说得头头是道,不禁让李太后连连点头。
她深宫寂寞,求的只是小儿子能留在他身旁。
朱翊钧则在心里暗笑。
对他来说,一来把潞王留在京师,达到了削藩的效果,免得他在藩地骚扰百姓。
二来把赏赐潞王的银子拿来救济流民,解决了眼前的灾荒。
三来让流民开垦土地,增加大明耕地,虽说收益暂时入了潞王府,但潞王只要留在京城,那就逃不过他的卷王计划,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计策李太后高兴,能留住儿子。
文官们高兴,能解决流民。
他朱翊钧高兴,能不出一分钱,达到削藩目的。
真是一个三家通吃的好结果。
唯一不高兴的就是潞王朱翊鏐,他不但出钱,还出土地,唯一挣得的是解决流民的虚名。
但他也不是蠢蛋,这计策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阳谋,朱翊鏐表面不能反对。
一来反对朱翊钧的提议,那就是不想留在京城,也就是不想留在李太后身边,那是不孝,也会失去李太后的欢心和支持。
二来反对出钱,就会落得不好的名声,流传到天下,他潞王还怎麽混日子。
所以,结果就是他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朱翊鏐本想把李太后作为挡箭牌,谁曾想李太后被朱翊钧三言两语就说动了。
只见她缓缓转身,抚摸他的额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潞王啊,你皇兄说得没错,区区一百两银子能换回你留在哀家身边,那是划算的买卖,你说是不?」
朱翊鏐能说个「不」字吗?
他顿了顿,强颜欢笑道:「母后说的是,儿臣没想太多,经皇兄提点,儿臣如醍醐灌顶,能留在母后身旁,真是儿臣大幸。」
朱翊鏐必须维持他妈宝的人设,这是他立于朝堂,优于其他藩王的根本。
朱翊钧抚掌笑道:「如此甚好,皇弟能明白皇兄一番苦心真是太好了,你我母子三人能共叙天伦,实是一大乐事。」
李太后又不无担忧地问道:「潞王留在京师,那些阁老会有意见吗?哀家还是担心。」
朱翊钧安抚道:「母后请放心,如若那些个文官不同意,就让他们自己筹钱解决流民吧。」
朱翊钧知道对于这些文官银子比他们的命还重要,当官就是为了搞银子,现在由潞王代他们出钱解决流民,他们还有什麽好拒绝的。
不过是祖训嘛,都是可以灵活变通的。
他皇帝不介意,太后不介意,他们这些朝臣自然也不会介意。
说完正事,三人又唠了一会儿家常。
朱翊钧实在没心思陪他们,便藉口公务繁忙开溜了。
李太后心情好,拉着潞王喋喋不休,朱翊钧心中一阵好笑。
......
隔日朝堂上,如朱翊钧所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朱翊钧的提议。
有人出银子出土地安置流民,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谁也没提什麽祖训,谁也没指望憨厚可爱的潞王能够镇守一方。
朱翊钧和这些文官们首次达成了一致。
对他们的调教初具成效,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
对于没见识过内卷威力的文官来说,经过数月的卷生卷死,他们已经对朝会PTSD了,生怕多出什麽事来,让他们加班加点完成。
平常的公务都让他们应接不暇,现在朱翊钧主动帮他们解决了问题,他们更是求之不得,哪有闲情逸致像往常一样上书争论弹劾。
现在多写一篇无用的奏章对他们来说都属于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