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申时行来回踱步,双手满是冷汗。
他在内廷也是有些耳目的,怎麽也想不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锦衣卫监视。
他得到的消息是皇帝已经知道他密会奴儿哈赤了。
光这条罪就够诛九族的了,况且他还把大明的军事部署出卖给了建奴。
皇帝定会震怒,到时他人头不保。
正在踌躇间,许国跌跌撞撞跑了进来,「申阁老,不好了,张公公带人来文渊阁了。」
申时行瘫坐在地,看来此次在劫难逃,他在心中想好了一百种藉口,只能寄希望于李成梁和朝臣们救他了,或是皇帝念在他劳苦功高放他一马。
张鲸大步踏入文渊阁,翘起兰花指,碰了碰鼻尖,睥睨地环视众人,幽幽地说道:「申阁老,陛下有旨。」
申时行后背的汗水浸满了朝服,他拱手,强作震惊地回道:「张公公,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张鲸轻哼一声,缓缓说道:「陛下近日身体抱恙,让我来通知各位阁老,这几日奏摺不用送内廷披红了,大小政事全由阁老们处理便是。」
申时行心中的大石落下,他脱口而出,「就这事?」
张鲸不怀好意地反问道:「申阁老以为是何事?」
申时行逃过一劫,松了一口气,说道:「那请陛下多保重身体,劳烦公公跑了一趟。」
「不碍事。」张鲸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申时行丶王锡爵和许国对看一眼,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申时行摇摇头,现在他已经无从思考了。
王锡爵弱弱地猜测道:「莫非陛下真的身体抱恙?」
许国摇了摇头,「陛下真的是神鬼莫测,看不透啊。」
申时行哪有空想这个,如今还沉浸在劫后逢生的喜悦之中,默默说了一句,「还有许多公务要办呢。」
......
奴儿哈赤在房中眉头紧锁,已经过去十日,皇帝的调查没有丝毫进展。
或者说皇帝究竟有没有在调查?
如此机密之事照例确是秘密进行,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现在简直是没有期限的软禁。
这时,房间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的是他的贴身护卫安费扬古。
安费扬古长得人高马大,茂盛的毛发覆盖他的全身,声音粗犷有力,「主上,我已经去打听过了,文渊阁中并没有消息。」
奴儿哈赤闻言眉头更是紧缩,「如今我们被困在京城,如何是好?」
安费扬古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今日又听到一个消息,勤政的小皇帝已经十日没上朝了,说是身体抱恙,现在一切政务由内阁处理。」
看来皇帝是有意避开他,奴儿哈赤这几日多次请求拜见朱翊钧,都以各种各样的藉口被挡在紫禁城门外。
要麽是皇帝公务繁忙,要麽是皇帝身体抱恙,要麽是皇帝正在斋戒。
安费扬古愤恨地一拳砸向墙壁,「如果大明皇帝再不放我们走,我和一班兄弟就杀出去,到了关外,他们就管不了我们了。」
奴儿哈赤摇摇头,「这样就等于和大明宣战。」
安费扬古把嘴一撇,大声说道:「那就干他娘的,我们女真还怕那些汉人不成?」
奴儿哈赤深知现在时机还未成熟,他要和明朝决裂必须准备充分才行,光一个李成梁他就没有十足把握战胜他。
他也深知虽然李家喜欢聚敛财物,但他们的战斗力也是实打实的。
李家个个家丁都是以一当十,并不比女真巴图鲁差。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奴儿哈赤冷静地说道。
安费扬古继续道:「那我们就硬闯皇宫,逼皇帝小儿出来见我们。」
奴儿哈赤苦笑道:「你太冲动了。」
安费扬古无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样乾等着?如果他拖我们个一年两年,甚至十年该如何是好?」
奴儿哈赤摸着下巴,思考起来,作为建州之主,他并不能像安费扬古如此鲁莽,他必须三思而后行,在汉人的土地上必须用汉人的方法。
他问道:「我们现在还剩多少银两?」
安费扬古摸着脑袋,努力思考道:「我们在京城吃穿用度倒不用发愁,这几日兄弟们在市集上也做了几笔大买卖,应该有个一万两存余。」
奴儿哈赤点点头,「够了,你用这些银子打点,找一条带我们出城的暗路,既然皇帝不想见我们,那我们就溜出去。」
安费扬古抚掌大笑,「好,汉人的马一定跑不过我们女真人。」
奴儿哈赤继续道:「出了城,还需要路引,你再拿剩馀的银子去安排下,我们必须乔装成商人。」
「何必这麽婆婆妈妈?」安费扬古疑惑地问道。
奴儿哈赤叹了一口气,「如果皇帝发现我们出逃,必然封锁关卡,捉拿我们,所以必须绕过他们的耳目,还要小心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我们得绕过这些鹰犬。」
安费扬古挠挠头,抱怨道:「这麽麻烦。」
奴儿哈赤白了他一眼,命令道:「照我说的话去做。」
安费扬古从小生活在部落,根本不知道汉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而奴儿哈赤从小就接触辽东的明军,自然比他懂得多些。
「还有一件事。」奴儿哈赤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安费扬古。
「写封信,飞鸽寄回辽东李成梁处,给他汇报我们的情况。」
表面上,李成梁还是他的主子,他的任何行动不能越过他,现在他还不想得罪这个敌人。
所以,他必须先斩后奏,表面上给李成梁十足的面子,同时把事情的急迫性告知对方,表达自己的无奈之处。
况且,他已经完成了李成梁交给他的任务,李成梁应当会顺着台阶支持他的行动。
等回到辽东,再让他和朝廷斡旋,才有可能解决此次的危机。
正在思考间,安费扬古又急急忙忙地折返回来,他喘着大气,说道:「主上,大明皇帝要见我们。」
奴儿哈赤眯起眼睛,这个皇帝心里在想什麽,他真的一点也猜不透。
他命令道:「计划照常进行,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