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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穆赫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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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

    天终于放晴了。

    暴雨初歇,陌凉边境营地的黄土,已被浸透成深褐,四处散落着昨夜被狂风和大雨撕扯下来的枯叶。空气也更凉了一些。

    军营外,训练声一如既往的一大早就响了起来。士兵们整齐的呼喝着,他们的脚步踏过积水坑洼,溅起浑浊的水花,仿佛昨夜的暴雨,只留下了这一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亦仿佛那些刀光剑影、濒死的嘶吼与急促的警报号角,也只是昨夜的一场激烈的、虚无的梦境。

    只有营账之内,那紧张而又冰冷的气氛,才明明白白的展示着昨夜的厮杀,是如何的惊心动魄。

    主帐之内,穆赫对着那临时指挥之人,他的嘴角虽平静的笑着,但他那冰冷的凝视着那人的双目,已经表明了他此刻极度压制着的怒火。

    “呵呵,很好,很好。”

    穆赫冷笑道。

    “照你的说法,我们十几人去探那大曲,殁了六人,只得到了那密信,和一个并不准确的驻军人数。而他们探我们营地,只有三人,却除了陆忱州被俘之外,军队人数、粮草虚实、防务图和密信竟都被他们偷去了,此外,我们营地自己还又殁了五人,伤了二十九人。真是‘成功’的战绩。”

    穆赫发出了一阵令人悚然的笑声。

    他站了起来,在营地内踱步。

    那临时指挥望着穆赫的可怖的眼睛,一时间亦不敢发声,他也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不清的、小声的辩解:“殿,殿下……虽然我们伤亡严重,但那陆忱州不是被我们抓住了吗……杀了他,也算是抵得上我们那么多条人命了……”

    穆赫轻笑一声,望了那人一眼。“他的命,可不是只能抵十几条命那么简单。他的命——”穆赫哼笑一声,“可抵千军。”

    “不过对于他的处理,我倒是还有些其他的想法了。”说罢,他将那汇报扔在了案几上,“听说你昨夜还喝酒了?”

    那临时指挥听罢,立刻浑身颤抖,便跪了下来,他声音发颤,借口说什么他只是为穆赫担忧。

    而穆赫则没有闲情听他狡辩。他让那临时指挥下去,自己去领三十军棍,而后再把军医叫进来。

    “三,三十?!那岂不是,命都快没了?”那临时指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穆赫极度冰冷的眼神,他最终退了下去。

    那临时指挥下去之后,年近六旬的军医随后走了进来。他向穆赫行了礼。

    “他醒了吗?”

    穆赫头也没抬,他再次看向案上的成堆的军情情报。

    “还没有。”

    “那现在怎么样了,有几成救活的把握?”

    老军医个头不高,精神却还算矍铄,他有些踟蹰,犹豫道:“情况不好。他之前就应该受过伤,看样子像是受过刑,全靠身体底子好撑着了。而他这次中的毒,应该是那‘碎骨散’,人虽然还未死,这是因为那毒是慢性的,现在刚开始扩散,而一旦扩散至全身,进入了骨髓和肺腑,到那时……”老军医叹了口气,一时间竟忘记了对方是敌人,只当成了普通患者:“那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穆赫的目光骤然停滞,瞳孔不易察觉地急缩,他嘴角肌肉也抽动了一下,那并非全然是讥诮,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物伤其类的凛然。

    而最终,他的所有情绪都被压入深潭,化作了一声复杂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岂不是……不用我们下手,人就会殁了吗……”

    “正是。”

    “既然是极其慢性的毒……那怕是他身在大曲的时候,便已经服下了。也就是说——有人根本就没想着让他活着回去。死在边境,刚好可以借着‘战事’、‘意外’等各种由头,将人害死,还不染半点腥臊。连收尸都名正言顺。”

    他抬起眼,望着窗外的日光。

    “这计谋,可真是毒啊。”

    “这些深层的,小的不知道……”军医惶恐。

    “那我们陌凉可有解药?”穆赫接着问。

    “解药?”

    这下,那军医倒是被眼前的四殿下弄得摸不清意图了,他惊讶的张了张嘴,试探性道:“殿下,您的意思是……要……救活他?”

    “不救活怎么套取大曲的情报?”

    穆赫指尖轻点案几上的关于大曲枢密院的情报,道:“大曲的御史中丞、稽察使,他知道的情报可是比那普通的将领多得多。况且,一个活着的、被我们控制的大曲忠臣,亦远比一具尸体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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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军医听得似懂非懂,恍恍惚惚,点了点头。

    “那是否有解药,你还没回话呢?”穆赫再次将话题引了回来。

    那老军医慌忙道:“那解药,陌凉确实有,因为这毒本就是利用咱们陌凉特有的几种毒物提取的——主要是‘鬼哭子’的麻痹神经之效、‘血枯藤’的腐蚀之性,再辅以‘蚀骨兰’的阴寒毒素,三者相辅相成,方能让人在剧痛中逐渐骨酥筋软,腑脏衰竭。只是……”

    老军医露出为难的神色,“解药需精准中和这三者毒性,药材珍贵,配制极难,咱们军营目前没有,只有王宫里才有。”

    穆赫的眼睫,他思考了一下,而后道:“那就给他送回王宫吧。等过几日,我再回去。护送期间,就麻烦军医先照看他了,莫让人死了。”

    穆赫说时,他没有抬眼,仿佛他只是在看平常的军情、说什么日常之事。

    而只是那军医低头听着,却着实又惊又疑,他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毕竟这殿下要救的,竟然是昨夜挟持自己的、差点杀了自己的大曲的敌人,即使有那‘套取情报’之说辞,但他还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那太医心想着,而下一瞬息却只见穆赫严肃的盯着自己,似乎在无声的督促。老军医赶忙不敢外耽搁,他只迅速道了声“遵命”,而后退了下去。

    *

    军医退下后,帐内只剩穆赫一人。

    穆赫走到帐边,看着外面训练的队伍,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便又空了,随着那士兵们整齐的呼喝声响起,他的脑海中竟然又回想起来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陆忱州的计谋、他昨夜率三人的突围,以及擒住自己时的那眼神——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的目光,而是一种即使耗尽生命,也在所不惜的决绝;以及他最后的遗言般的绝命之词:“——告诉朝廷陆忱州已殉国!切勿回头!”

    穆赫轻笑着,轻吐一声叹气。

    “傻子。”

    只是,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穆赫却不得不承认,拥有这种胆识和决绝之人,他穆赫在陌凉还从未见到过。

    可是这大曲新帝——曲长霜,他又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良将和忠臣!?

    穆赫走回了殿内。他双手撑着案几,指间无意识地碰到陆忱州之前送的那个药囊,而就在那药囊旁边,亦正放着昨夜他们十几人费尽了心机、折损了六人,终才弄到的大曲的密信。

    而看着那已经被拆开的大曲密函,穆赫只瞅了一眼,就觉得用五六个高手的命换来的这东西,简直可笑至极!!

    因为那以玄黑纹金绢为底、火漆印鉴犹存,字迹峻峭如刀的密信里,写的全然不是什么战略部署,而竟然是这样的内容:

    「臣遵陛下口谕,谨录如下:

    陌凉边衅,守成为上。彼若不动,我亦不伐,持重为要。」——那曲长霜交代的,竟是要力求稳妥,避战求和?

    「唯逆臣陆忱州,若其果存于世,乃社稷膏肓之疾也。」——看到此处,穆赫瞳孔骤然一缩。

    「卿当藉军务之便,伺机除之,以绝后患。」

    「事宜机密,功成不彰。朕可授汝临机专断之权,社稷安否,系此一举。莫负朕望。」

    ——穆赫看罢,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和幼稚自心底升起。

    那曲长霜的敌人,竟然……只有陆忱州?他甚至不惜借用边境危机,只为布局杀死自己的忠臣?——

    这简直——不可理喻!

    能有这自毁长城之举,这也难怪曾经兴盛了许久之大曲如今会落到这般‘内忧外患’之境地了。

    可悲。可笑。

    昨夜,将陆忱州俘至军营后,初次看信,穆赫就因深感滑稽而下意识想要将信烧了。但是,也就在他气愤的欲要脱手的刹那——

    一个绝妙的念头,劈入了他的脑海——

    倘若让陆忱州亲眼看到这封绝杀令……他会作何想?

    如若再加上自己的惜才之心、雄才之志的极力诏安的话,他又是否真的会心动、归顺我陌凉?

    穆赫思忖着。

    他拿起了那药囊,将它紧紧握在手心,平静看向帐外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