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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训练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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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诺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口的电线杆底下没有蹲人,后门也没看见生面孔。

    小川凉片的探子撤了之后,这条巷子干净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吃饭了没有?金夫人呢?”

    白诺推开门,看见杨小六在一楼,边往里走边问。

    “金夫人说这几天殡仪馆没有业务,跟经理出去外面看看。”

    “马猛熬了粥,我和他一人一碗。”

    自从殡仪馆业务量大减之后,原来的几位佣人也辞掉了。

    杨小六合上本子站起来跟在后头。

    “白师傅,物资清点做完了,你要不要现在看?”

    “放我桌上,明天再说。”

    白诺回到宿舍,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没点灯,她摸黑站了几秒钟,等对面楼顶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窗户之后才拉上窗帘,划了根火柴点亮桌上的煤油灯,火苗调到最小。

    她从空间里取出之前写的那份兵力部署图和一张对折的纸,两张纸并排放好。

    白诺按了按太阳穴,开始在部署图旁边的空白处补写。

    日军的战略意图不需要猜,日本人记忆中那个少佐说得清清楚楚。

    正面用增兵硬推川沙口和宝山方向,侧翼从杭州湾开辟第二登陆场,南北对进,钳形包围。把整个上海守军装进口袋里,一口吃掉。

    这跟原历史线的路数一模一样。

    但时间提前了。

    白诺写到这里停了笔,盯着纸面上“十月上旬”四个字看了很久,额角有汗渗出来。

    原历史线上川沙口方向日军推进顺利,杭州湾登陆是在十一月初执行的。但在她干预过的这条线上,川沙口被卡了五天,东京一定被激怒了。参谋本部的反应只会更激进,杭州湾的时间表只会往前压,不会往后推。

    十月上旬是朝田正彦死之前获得的信息,而东京的加速命令很可能在他死之后才下达。

    实际登陆时间可能更早。

    白诺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最坏情况,十月下旬。

    然后她放下铅笔闭上眼,把朝田正彦脑子里所有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战略情报她已经全部提取完了,但还有一段朝田正彦被派进中国军队之前的经历。

    那是在上海市内的一栋建筑里他们的培训画面。

    白诺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另一张纸上画。

    记忆画面里那栋建筑她辨认得出来:灰色三层洋房,临街面有弧形阳台,阳台铁栏杆上缠着干枯的藤蔓。

    朝田正彦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走进去的时候,白诺在画面背景里看到了街对面的一家西点铺子和一棵非常粗的法国梧桐。

    霞飞路附近。

    教官是一个说中文极为流利的日本人,三十多岁,戴圆框眼镜,教他们怎么穿中国军装,怎么模仿各省口音,怎么在部队里混进去不被发现。

    【日军在法租界内部有一个特务训练基地。】

    白诺的铅笔在纸上用力划了一道。

    她的记忆里,原历史线的资料里没有记载,后世的档案里也没提过。

    这个地方藏得太深了。

    当所有情报系统的注意力都在虹口和杨树浦的日军据点时,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法租界的洋房里,一批一批地生产着会说中国话、懂中国习惯、能混进中国军队的假士兵。

    朝田正彦是被一个老兵凭口音识破的,那要是遇上一个没那么精的队伍呢?

    白诺调出系统地图,霞飞路附近的街区在脑海中铺展开来,她用朝田正彦记忆里的几个特征去比对——弧形阳台,灰色三层洋房,对面有西点铺子,粗梧桐。

    两个位置被圈了出来,一个在霞飞路中段偏西,一个在赵主教路转角。

    白诺把两个地址写在纸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但她现在没有能力动这个地方。

    端掉一个训练基地需要武力,需要人手,需要跟法租界巡捕房之间的协调,这些她一样都没有。

    她需要卫霖。

    而卫霖现在正在为她顶包,被督察组查得脱不开身。

    白诺把所有写好的纸叠成一沓,誊抄两份。

    里面包括杭州湾登陆的全部情报和她的分析判断,和训练基地的地址和详情,两份都塞进空间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刚过。

    巨鹿路阿宝裁缝铺打烊的时间是十点。

    白诺熄了煤油灯,在黑暗中把外衣换了一件深色的,头发重新拢了拢,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块深灰色头巾裹在头上遮住半张脸。

    她打开门出去,杨小六还坐在走廊的板凳上。

    “我出去一趟,一个钟头之内回来。”

    杨小六点头,没问去哪儿。

    “隔壁三个伤员的最后一轮换药做完了,小陈说伤口发痒,我多涂了一层碘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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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白诺转身走了。

    她从殡仪馆后门出去,沿暗巷往西走,绕了两条弄堂才拐上大路。

    巨鹿路上行人不多了,路灯在梧桐树影底下照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

    阿宝裁缝铺的门面亮着灯,门口挂的布帘子半卷着,里头传出缝纫机踏板的声音。

    白诺推门进去,一个十七八岁的瘦高男孩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一下子笑了。

    “姐!这次是来拿旗袍的吧,东西就在屋里,您稍等。”

    实习小裁缝转身钻进后面的房间里翻了一阵,抱着一件用牛皮纸包好的旗袍出来,放在柜台上拍了拍。

    “这是师父亲手做的,料子我摸过了,手感特别好,肯定合身。”

    白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柜台上,手掌下面压着一个对折好的纸片。

    “钱点一下,多的不用找了。”

    小裁缝低头点钱,顺手把纸片扫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动作像在收找零一样自然。

    “姐慢走,有新款式了我给你留着。”

    白诺拿起旗袍往外走,小裁缝已经关上了抽屉,重新坐回缝纫机前踩踏板了。

    她知道自己走了之后用不了十分钟,这个男孩就会从后门出去,把那张纸片送到该去的地方。

    原本应该亲自见到卫霖再亲口跟他说的,但卫霖此时脱身困难,所以她在情报末尾附了一长段分析。

    【目前杭州湾沿线防御几乎为零,日军登陆不会遇到实质性抵抗,唯一的应对方案是提前在杭州湾方向部署至少两个师的预警兵力,同时做好上海守军有序后撤的全套计划。如果被打个措手不及,几十万人会在撤退途中被围歼。】

    【这份情报必须到南京。】

    不管卫霖现在被查成什么样,这条信息也必须想办法传达上去。

    白诺走在回程的弄堂里,脚步比来时快,牛皮纸包裹的旗袍夹在腋下,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头巾吹得贴在脸上。

    回到殡仪馆后门的时候,马猛正蹲在灶房门口刷碗。

    “白姐回来了?杨小六刚才还念叨你。”

    “让他先睡,明天还有活儿。”

    白诺进了自己的屋子,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苏州河方向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响,混在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犬吠声里,一阵一阵的。

    四行仓库里那些人今晚还在打。

    白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是四行仓库那400多正在艰苦奋战的士兵,一会儿是杭州湾登陆后,中国军队被迫撤出上海,日军占领上海的结果。

    金山卫方向到底有没有人布防,她不知道,她能做的只是把情报送出去,至于最后谁拍板,拍了之后执不执行,不是她能控制的事。

    但如果没人拍板呢?

    现在还没全面沦陷,她都已经能在河对岸看到对面日机狂轰滥炸,到处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了。

    只因为她呆的是法租界,没有直面那些恐怖和绝望。

    等上海彻底沦陷后,宝山、金山卫……将会有无数无辜百姓被残忍杀害,那就是另一条血路。

    【饱受战火摧残的上海,处处是废墟焦土,横尸卧野,饿殍载道,满目凄凉……】

    这些写在教科书上字字泣血的内容……

    她在黑暗中把手伸出被子外面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行,杭州湾这个事不能只走一条线。

    卫霖那边还在查,她得找第二条路。

    他现在是以国党情报处的身份被困,那么红党还能联系谁呢?

    南北货店!

    白诺在床上坐了起来。

    殡仪馆斜对面那家南北货店,潘主任撤离之前留下来的老关系。

    这次杭州湾的情报分量更重,先传到红党,再让这边传过去,同时也是为红党的成员尽量保留有生力量。

    只可惜这么晚,店铺也关门没人了,明天一早就去!

    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二十秒之后又睁开了。

    训练基地的事她也不能等,每多等一天,就可能多一个朝田正彦被塞进中国军队里。

    信息也要传到红党,毕竟马上成立的新四军和八路军也可能遇到这种事。

    那个老兵凭口音抓住了一个,抓不住的呢?已经混进去的还有多少?

    她需要一个既能打又在法租界有门路的人。

    除非通过卫霖。

    或者通过明天来的那个人——如果卫霖足够聪明的话,不只是送一张纸条过来。

    白诺把被子蒙上头,在黑暗里强迫自己闭眼。

    枪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