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军队中的日本老兵(第1/2页)
她脑中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拼起来,散碎的,断裂的,但每一块碎片都带着清晰的声音和温度。
这个人不叫什么中国名字。
他叫朝田正彦,日军参谋本部情报科的人,被派进中国军队的队伍里,穿上中央军的衣服,混在士兵中间搜集战场部署和调动信息。
最后一段记忆很短:宝山城外围,他跟着一支赶来增援的国军队伍往前走,队列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侧过头看了他两眼。
“你哪个连的?”
他答了。
“说句家乡话听听。”
他说了一句,口音不对,老兵的脸变了,两个人拉扯了几下,老兵从腰间拔出刺刀。
第一刀捅进左肋,第二刀扎在右腹,他挣脱着往河边跑,第三刀从后面追上来切进左大腿外侧,人栽进了水里。
这段记忆到此为止。
但朝田正彦死前的记忆,比他怎么死的重要一万倍。
白诺看见了一间搭在废墟旁边的临时指挥帐篷,朝田正彦站在帐篷角落。
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一张大比例尺地图,一个佩戴少佐军衔的军官在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笔标注兵力分布,嘴里念着番号和方位。
上海正面的日军兵力调配总图,哪一个师团在哪一段战线,预备队驻扎什么位置,炮兵阵地的射界覆盖到什么范围,全部标在那张图上。
然后少佐说了最后一段话。
“参谋本部已经批准第十军团从杭州湾登陆,时间定在十一月上旬。届时我军将从侧翼包抄淞沪战场全部中国守军,你进去之后重点摸清他们在金山卫方向有没有布防。”
白诺的手从遗体额头上抬起来,五根手指攥成拳头悬在半空。
杭州湾。
第十军团。
十一月上旬。
金山卫。
她记得这些。
在那条已经被她改得面目全非的历史线里,日军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是压垮上海所有守军的最后一刀。
几十万中国军队在正面跟日军打了三个月,死守阵地不退,眼看着就要把战线稳住。
日军从背后捅进来一整个军团。
前后夹击之下防线全面崩溃,溃退变成溃逃,溃逃变成通往南京的血路。
白诺把手套一只一只地摘下来放在推床边缘,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抽出白纸,用铅笔把朝田正彦记忆里那张地图上所有能记住的内容全部默写下来,兵力番号,战线分段,炮兵阵地的射界扇形,一个都没漏。
写到最后一行铅笔尖断了,她换了一支继续写。
第十军团,杭州湾,金山卫,十一月上旬。
写完这四个词她把铅笔放下,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把纸丢进空间。
这份情报必须今天就出去。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
如果国军在金山卫方向没有布防,十一月上旬日军登陆的时候,几十万人的后背就是一片真空。
白诺站起来把朝田正彦的遗体重新盖好,刚拉开门闩,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重得把木地板踩出响声。
一个穿巡捕制服的胖男人气喘吁吁地冲进前厅,帽子歪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珠。
杨小六跟在后头,半个身子还卡在隔壁门口。
“白师傅,巡捕房来人了。”
胖巡捕看见白诺从走廊里出来,嗓门比他的身板还大。
“白小姐,四行仓库那边打起来了!”
白诺走到前厅站住。
“什么时候?”
“不到半个钟头前!日本人已经打到仓库门口了,枪声河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胖巡捕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里头有中国兵守着,听说是一个营的人,日本人冲了好几回都没冲进去。”
“现在什么情况?”
“还在打呢!”
胖巡捕的声音越说越响。
“苏州河南岸站满了人,租界里的老百姓全跑去看了,巡捕房那点人根本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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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我们探长让我来问白小姐一声,那边要是有死伤送过来,你这儿还接不接得下?”
“接。”
白诺答了一个字,人已经绕过胖巡捕走到前厅门口了。
“杨小六,修复室的门锁好,钥匙你揣着,那具遗体不要让任何人碰。”
“白师傅,你要去哪?”
“河边。”
杨小六跨出半步追上来。
“我跟你去。”
“你留下,隔壁三个伤员的纱布还没换完。”
马猛从灶房那头探出头。
“白姐,我去行不行?”
“你也留下。”
白诺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要是卫先生来人找我,让他等着。”
她出了门,沿着弄堂往苏州河方向走,步子越迈越快。
还没到河边就先听见了枪声,步枪和机枪交替开火的声音从苏州河北岸传过来,清脆的,密集的,一串接一串。
河的南岸站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穿长衫的穿短褂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的,全挤在苏州河沿岸的铁栏杆后头,脖子伸得老长,往对岸看。
白诺挤进人群,踩上一块高出地面的石台阶,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头看向河北岸。
四行仓库就在对面。
那栋方方正正的水泥建筑比周围所有房子都高出一大截,墙面上弹孔密布,窗户的玻璃早就碎光了,黑洞洞的窗口里不停地喷出火舌。
日军从仓库西面和北面两个方向压过来,弯着腰在断墙残垣之间穿插推进,冲到仓库外墙三十米的距离上就被楼顶和窗口的火力压了回去。
一挺重机枪架在仓库四楼的窗台上,枪管每扫过一个扇面就有日军士兵扑倒在碎砖堆里。
河南岸的人群叫起来了。
“打得好!”
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攥着栏杆吼了一嗓子。
“再打!往左边打,左边还有!”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双手扣着铁栏杆的横杠,两条胳膊在发抖。
“他们才多少人啊,日本人有多少,这怎么守得住……”
“守得住的!你看那个机枪,一直在打,弹药够呢!”
年轻人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接了话,嗓子已经喊哑了。
“我数过了,日本人倒下去至少二十个了,二十多个了!”
白诺站在台阶上,两只眼睛盯着四行仓库的楼顶。
楼顶上有旗。
风吹过苏州河面的时候那面旗展开了一瞬,青天白日满地红,在满是弹孔和焦痕的灰色墙面上方亮了一下。
她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肩膀里,自己却把头扭过去一直盯着对岸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的兵。”
女人身旁一个老头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哑得没什么调子。
“都是我们的兵啊。”
日军又一轮冲锋被打了回去,仓库北面的街道上留下七八具倒伏的身影,墙根下还有没死透的在往回爬。
人群里有人拍手,有人骂娘,有人哭出了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盖不住对面的枪响。
白诺站在人群中间,贴身口袋里那张对折了两次的纸抵着胸口的位置。
纸上写着日军十几个师团的部署,写着第十军团的名字,写着杭州湾,写着金山卫,写着十一月上旬。
对面仓库里那些兵还在打。
枪声一阵接一阵地过来,每一声都是拿命在换。
她在人群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军第三次进攻被打退,久到天色开始暗下来,久到楼顶那面旗的颜色从对岸看过去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白诺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口袋里的纸被体温捂得发烫。
走到弄堂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州河的方向。
枪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