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诚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可是……可是好景不长。那几年,天灾不断,不是大旱就是洪涝,朝廷的赋税却一年重过一年,说是要修宫殿,要炼丹,要剿匪……村里的地越来越薄,收成越来越差。小人的爹娘,就在一场瘟疫中没了……紧接着,又是大旱,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迟迟不到,到了也只是些掺了沙土的霉米……小人的妻儿……也……也活活饿死了……”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地上失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苦,令闻者心酸。
沈惊洋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
他没想到,这个猥琐可恨的老骗子,背后竟有如此凄惨的身世。
宋明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诚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继续道:“家里人都死光了,菜地也荒了,小人走投无路,只好离开家乡四处流浪。有一日,流浪到北地,遇到一伙山贼,要抢我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我为了活命,灵机一动,便说自己能预测天机,可以帮他们避开官府围剿。那山贼头子将信将疑,让我预测第二日天气。我便用了道长教的方法,推测出第二日有雨。果然,第二日真的下雨了。那山贼头子便信了,将我留在寨中奉为军师。”
“后来,那伙山贼被官府剿了,我趁乱逃了出来。从此,便靠着这点观天的皮毛本事,加上自己察言观色,四处招摇撞骗,混口饭吃。我怕辱没了玄微子道长的名头,更怕被他知道我用他教的法子行骗,便不敢用本名,胡乱取了个道号,叫‘玄诚子’,想着也算是对道长的一点念想,提醒自己虽行骗,心中或还记得一个‘诚’字……呵呵,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然后就是在道观遇见你们,被抓后我找个机会就逃了出来。”
“再后来,流落到草原附近,被瓦达尔的人抓住。他们听说我会看天象,便将我带去见瓦达尔。我为了活命,便显露了些本事,预测了两次风雪都应验了。瓦达尔大喜,将我奉为上宾。他野心勃勃,想要南侵,问我天象吉凶。我看出冬天必有百年不遇的暴雪,但我心中对朝廷充满怨恨,想着若是蛮子打进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我便隐瞒了暴雪的危害,只说天象大吉,鼓动瓦达尔出兵。”
温诚再次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泣不成声:“小人罪该万死!为了一己私怨助纣为虐,害得北境生灵涂炭,将士死伤无数。小人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敢求女侠饶恕。只求女侠,给小人一个痛快。小人实在无颜再见玄微子道长,无颜再见地下的爹娘妻儿啊!”
宋明月沉默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北境的天空总是这样,仿佛承载了太多的苦难。
“玄微子道长,”她忽然开口,“他如今是国师,推算国运地位尊崇。你可知,他可知晓他当年一时心善所教的观天之法,被用来助草原南下,致使边境烽烟再起百姓流离?”
温诚身体剧震,“不……不!道长他……他定然不知,是……是小人辜负了道长,是小人罪该万死。道长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他若知道……他若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若玄微子知道,自己传授给一个菜农的技艺,竟成了引狼入室的帮凶,该是何等痛心疾首。
宋明月转过身,看着悔恨交加的温诚,眼中情绪复杂。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或许也曾有可怜之时。
这世道,把一个只想安稳种菜过活的菜农,逼成了祸乱边境的帮凶。
“你的生死不在我,而在北境枉死的将士和百姓。”宋明月声音转冷,“不过念在你尚有悔过之心,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温诚连连磕头:“女侠请说!小人万死不辞!”
“瓦达尔虽败,但其主力尚存,且草原王庭必有援兵。我要你将你所知的,关于草原王庭内部势力分布、各部落矛盾、瓦达尔的软肋、以及未来一段时间,北境可能出现的重大天象变化,全部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是是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点隐瞒!”温诚如同捣蒜般磕头。
“带下去,给他纸笔。”宋明月挥挥手。
亲兵将千恩万谢的温诚带了下去。
沈惊洋忍不住问道:“师父,这老骗子的话能信吗?”
宋明月目光深远,缓缓道:“温诚所言七八成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