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周大人的深意。
这场宴会名义上是宴请学子,实则是给陆川一个正式亮相士林的机会。
他对着赵管家拱手:「多谢赵伯提点。请回禀老师,陆川定会准时前往。」
回到青幽居,耳边终于安精了。
周大人那些话,像刀,割开了这世间的虚伪。
他脑海中浮现出司马迁在《货殖列传》里写下的那句刺骨真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纵使是千乘之君丶万家之侯,尚且担心财富地位不够,更何况这芸芸众生中的编户齐民?」
「若是今日我名落孙山,依旧是那个清阳县的农家子,周大人即便再求才若渴,又怎会在这清风厅里与我温情讲学?」
地位决定待遇,价值决定成色。
颜回虽贤,若无孔门传名,在当时权贵眼中也不过是个居于陋巷的穷生;而苏秦张仪之辈,纵使名声毁誉参半,凭着那一根能抵百万雄兵的舌头,亦能佩六国相印。
他今日得到的尊重丶书册丶还有那沉甸甸的五十两官银,本质上都是周大人投下的「青苗钱」。对方在赌他这个十一岁案首,将来能成为他在朝堂上一块坚实的基石。
陆川,你要做的,是不能松懈,在以后的考试中再接再厉。
他还没歇多久。
陆守业就从楼上下来,:「川儿,府衙的赵管家这么送了五十两官银啊,还有两本书。」
进得屋内,只见桌案上丶床铺边,到处堆着贺礼。
除了府衙送来的,更多的是这三日里各路乡绅丶富商趁陆川不在时,强行塞给陆守业的。
陆川扫视了一眼,眼神中并无喜色。
「爹,您先把这些日子收到的礼单拿给我看看。」
陆守业愣了一下,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上面歪歪斜斜地记着些名字:「城东王家,送纹银十两丶蜀锦两匹;县南李老爷,封银五两丶徽墨一盒;还有清阳同乡会,凑了二十两……」
陆川粗略一算,除了周大人赏的那五十两,这屋里林林总总竟然又多出了近百两的财物。对于柳塘村的陆家来说,这不仅是横财,简直是能买下半个村子的巨款。
「爹,帮我个忙。」陆川指着那一堆五花八门的礼盒,语气冷得像冰,「除了周大人赏的那书和银子,剩下的,凡是送了银票丶金银和贵重布匹的,全部按原样封好。明日一早,一家不落,全部退回去。」
「啊?」陆守业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满眼不舍,「退回去?川儿,这都是乡里乡亲丶还有城里大老爷们的一片心意。」
「咱们这要是退了,不是当众打人家的脸吗?」
陆川看着老爹那副心疼的模样,知道必须给他讲透。
他拉着老爹坐下,指着那张礼单,道:
「爹,您看清楚,送礼的这些人,有几个是咱们以前认识的?他们送的不是情分,是枷锁。」
「今日咱们收了王家十两银子,他日王家若是犯了法,或者想要强占民田,求到我头上,我是帮还是不辞?」
「帮,我就违了国法,负了周大人的知遇之恩;不帮,我就是背信弃义丶收钱不办事的无耻小人。」
陆守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者说,」陆川目光如炬,「周大人前脚刚教我要戒骄戒躁,认清现实,后脚我若是就把这些来路不明的横财收进兜里,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看重的不是学问,而是借着他的名头敛财。到时候,大人不仅会收回他的庇护,恐怕还会亲手毁了我这个贪婪之辈。」
陆守业听得冷汗直流,他看着桌上那些银子,突然觉得这些格外烫手。
「可是……总得留点吧?那清阳县同乡会的,也退?」
「退。一份都不留。」
「爹,您记住。现在的退,是为了将来的取。这百两银子收了,咱们也就止步于此了。」
「把这些银子退回去,换回来的,是周大人的绝对信任。。」
陆守业沉默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那张礼单折好。
「成,爹听你的。明天一早,爹就去退。」
翌日,东方破晓。
陆守业起了个大早,他找了几块乾净的粗布,按着礼单上的名字,一家一份地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板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