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之争(第1/2页)
芝灵二年春,三月初,天权城叛乱,从绒氏举兵兴战,自称天权王,三日夺下桐泉,七天攻占欢伯城,随后北上,进图玄月。消息传来的时候,原初黛正在玄月城城主府做客,风城主将其奉若上宾,处处妥帖,不敢开罪,但却也迟迟没有应下与其和谈之事。
直到南面传来战报,风云得知从绒氏陈兵十万于玄月欢伯边境,陡然变了脸色。汇报的小将还在喋喋不休,“那从绒氏如有神助,自桐泉到欢伯,数十城郡,他竟可一日连下数城!七日之内就取下了欢伯主城,如今兵锋指北,城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风云心中如惊雷闪动,佯作淡定打发了小兵下去,才看向原初黛,“敢问,黛主可与那位从绒氏是一伙的?”
原初黛默了默,“算,也不算。他举兵北上,是要借道直取圣京城,而我想与贵城合作,只是为了围京自救。”
“那么如此说来,你先前并不知道他会攻打我玄月城了?”
“不知。”这句确是实话,她只以为从绒晞回到天权,休整势力,收拢旧部,少说也得数月半年之久,却没有想到他速度这么快,短短时日不仅收服了天权旧部,还连下桐泉军镇和欢伯主城,这委实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了。“不过,若风城主愿与我们合作,我可出面劝和,不叫城主损失一郡一人。”
风云沉吟许久,又道,“并非我顽固不化,实是我妻尚在京中为质,我若敢叛离芝灵氏,岂非将她置于死地?”
原来如此,原初黛暗道,怪不得这些天无论她许下何等重诺,风城主都只顾左右而言它,并不接茬,看来他本来打得是两不得罪的主意,只想在这乱世安稳求存罢了。“城主不必忧心,若您应允,我可亲自走一趟圣京城,救回您的爱妻。如此,你可愿站在我们这一边?”
“就算如此,我玄月城也没有那个实力敢与芝灵氏作对啊!”
“我救回你的妻,你继续做你的玄月城主,只是从今往后,我会派军入驻你城边境,戍守边界,以防芝灵氏反攻。”
“黛主驻军我境,可还有旁的要求?”
原初黛郑重道,“我方只负责驻军守护边境,其余经政大权,仍独属于你,我一概不涉。”
风云面色一喜,“黛主此话当真?”
“当真,你我可签订盟约,我只需要玄月城境内的统兵之权,如遇战事,你方需尽职提供粮草兵马,助军出战。”
风云暗道,这待遇,可比跟在芝灵氏手下强多了,跟着芝灵氏,他往后就只是个闲散侯爵,什么实权也没有,可跟着天雪氏,他风家不仅可以继续做城主,还能白得天雪氏一族为他戍城卫民,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好!来人!拟约!”
盟约很快签好,原初黛心下大喜,立马就派楚明桐回天玑城去调兵,另又派遣茯苓喆代表她亲往欢伯城边境将盟约之事告知从绒晞,阻止他擅启战事。而她自己,则再次潜回圣京城,营救风城主的妻子玉楚。
欢伯城边境,朵方郡,从绒氏军营。
主将营帐中,从绒晞正在观赏着玄月城的城郡图,外头小兵通传,说是天玑城来了使者,他立马掷下了手中的剑旗,出门迎去,可看到来人,脚步陡滞,“你是何人?”
茯苓喆取出原初黛的信物令牌,“我乃黛主座下亲信,受黛主之命,前来与从绒氏详谈要事。”
从绒晞皱了皱眉,请了她进去,脸色还是不佳,“小黛儿怎么没来,我可是听说她在荷町郡外不费一兵一卒就逼退了芝灵靖大军,如此风光战绩,天下闻名,怎么,如今架子大了,来见我还得另外派个使者?”
茯苓喆笑笑,“主上事务繁忙,无暇分身,是以才派遣在下走一趟。晞世……哦不,如今该称呼天权王了,我家主上已与玄月城城主签订了盟约,如今,我们互为盟友,主上请天权王稍缓战事,待她迎回风云之妻,玄月城境内,任君借道通行。”
从绒晞怔了怔,继续把玩着手里的小军旗,“不愧是她,明明有着强取豪夺的实力,却永远甘愿矮下身去,跟别人平等对话。区区一个风云城主而已,她要杀,不过瞬息之间,这个玄月城,她想要,至多也不过两日光景就能拿下,可她偏偏就要选择最麻烦的一条路,真是爱自讨苦吃。”
“我们黛主秉性仁善,从来不以强权压人,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她颇为自豪。
从绒晞只笑了笑,命人带她下去休息,近卫时桉在帐外正巧与她打了个照面,随后掀帘入内,拜过王上,“主子,将军们已到议会营帐,您什么时候过去。”
“不过去了,让她们散了吧。”
“主子这是何意?改变战术了么?”时桉心里一惊。
从绒晞将小旗子随手插在战地沙盘上,笑了笑,“小黛儿要用怀柔之策收服玄月城,我们且等着吧。”
“黛女君?”时桉面上复杂之色闪过,忍了又忍,终是开口道,“主子,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怎么这么严肃,有什么就说罢。”
“属下知道黛女君在您心中,地位非比寻常,可如今正当天下乱局,主子若心怀抱负,便要有势不可挡的锐气和决心,切不可因一己私情而错失良机啊。”
从绒晞诧异抬头看向他,“你这是何意?”
“这些时日,主子难道不痛快吗?属下看着主子自起事日起,攻城略地,日下千里,身上的光芒越发强盛,眼里的野心也越发清晰,您的初心,早已不是诛灭芝灵氏为族复仇那么单纯了。属下看得出来,您想要得,绝不止于脚下这片土地。黛女君和您亲近,但到底是两家人,玄月城在她手里,跟在您手里,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意义啊!”
从绒晞的脸色渐渐变冷,眼神觑着某一处空气,淡淡道,“你的话过于多了。”
时桉立即跪下,道,“主子!属下只是一心为了您想,玄月天玑乃中陆腹地,得之即得天下中心,万利于将来版图增扩,那黛女君早早筹谋占了天玑,犹嫌不够,又来抢玄月城,如此作为,可曾真正赤诚对您?”
砰地一声,时桉如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了营帐,里面传来一句警告,“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些话。”
朱真七七提着食盒过来,看也没看地上的时桉一眼,直接越过他走进营帐去,一蹦一跳舞到了从绒晞案前,“晞哥哥,你瞧我今儿给你带了什么!”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盘精巧的桃花蜜藕脆糕。
从绒晞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道,“好吃。”
朱真七七撇着嘴,抱着食盒盖子一跃坐上了案台,“你要是这样敷衍我,下回我可就不帮你作战了。”
从绒晞无奈笑笑,拉了拉她的手,“没有敷衍,真的好吃,你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带新鲜吃食,我只是心疼你辛苦罢了。”
朱真七七轻易就被哄好了,笑意复又涌上杏眼,凑到他面前,笑嘻嘻道,“那我们出去春游好不好?你都好多天没有好好陪我了,这仗也打得差不多了,不是说要等那个什么黛主的消息么,你别在这干等了,咱们出去玩,等玩完回来,说不定就正好可以领军进玄月城境了!”
从绒晞看着近在咫尺的娇嫩脸庞,心里一热,温热带着花香的诱人气息直往鼻腔内钻,那脸上的细小绒毛似乎都在勾引他靠近,抚摸,他猛地回神,拉后了身体,清了清嗓子,“你自己去玩吧,营中还有许多军务要处理,我不能离开太久。”
朱真七七眼里失落,坐在案上,一双白皙的腿在底下摇着,晃着,“你就是不心疼我,天天就让我一个人呆着,我会很不开心的。”
从绒晞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营里来了一位姐姐,你要是无聊,可以去找她玩。”
“可我只想你陪我嘛!你陪着我,我才会高兴。”
望着她委屈的小脸,从绒晞心里软了软,她因厌恶束缚而跟着他逃离了苎萝山,而现在,他反而成了她最沉重的束缚,可是明知道如此,他却不愿意放手,不愿意再做那个通情达理的哥哥,教导她去追寻自由了。“好,晚些时分,我陪你去河边看萤火虫,好不好?”
朱真七七瞬间高兴起来,一把抱住他亲了亲,“一言为定哦,不许食言!”
说罢还不等他反应,她又像兔子一样,欢欣雀跃地蹦走了。从绒晞独自倚在长椅上,眼神注视着那抹欢快的背影,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复杂的愧疚感,时桉说得不错,他的野心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利用朱真七七,也不舍得再放手了。
从天权到桐泉,从桐泉到欢伯城,这一路走来,他势如破竹,全无阻碍,靠的,便是朱真七七精准无误的预知之术,有她在,别说斗倒芝灵氏了,只怕这个天下,他也是唾手可得。至于七七为何年纪这么小就能如此通练朱真氏的预知之术,至于七七为什么会突然爱上他,至于他和七七到底有没有结果,他好像都没有那么在乎,他现在,只想要带着七七,一路北上,杀进圣京城,屠尽芝灵氏,然后,得到整个天下!
时桉的话虽然刺耳,但确实在理,玄月城天玑城位于陆地中腹,他想要挥师北上,必以中腹为据点才好,若盘踞南境,想要北上却要借别人的道,实在膈应,即便那个人是小黛儿,尤其那个人是小黛儿!将来他想要整个天下,总不好再去小黛儿手里抢地盘,与其将来跟她对立,不若如今先走一步,把玄月城抢到手。如此,他与小黛儿一西一东,共据腹中,也好协同共逐,有朝一日,同享这个天下。
想到这,他即刻又召时桉入内,通知帐下将军紧急会议。
圣京。
皇宫。
芝灵姬萝冷着脸,把各类战报丢向芝灵靖的脚下,“这就是你筹谋多年的结果!”
芝灵靖垂着头,眼里噙着燃烧到极致的不甘,“轻信董夏清垣和时狐裳霓,是我失策。不过,董夏清垣的身世秘密还在我手,时狐裳霓的身家性命亦在我手,她们既然敢背叛,那就承受背叛的下场吧!”
“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做得彻底一点?!此刻她们就算立死,也于事无补,世人都会记得我们芝灵皇族是多么不得人心,旧世家族一个个都离我们而去!”
芝灵靖冷笑,“世人,世人不过万千蝼蚁罢了,她们整日如牛马一样埋头活着,十年后,三十年后,谁还记得今日皇族的难堪,五十年后,百年后,世人又有谁在意今日的真相?母皇,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那你说说,结果该怎么好?现下北边且月城为时狐裳霓所掌,东边是董夏清垣,南面幸好还有个玄月城,否则圣京四面临敌,我都不知道我这个人皇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芝灵靖道,“我会让人在未央城散出董夏清垣的身世,他一个外族人冒充董夏之主,我就不信董夏一族不乱。至于时狐裳霓,那就简单了,派茯苓听墨过去和谈,问题自会迎刃而解。”
“天玑城呢?你一开始示好那个天雪氏,我就不抱什么希望,天雪氏养她十多年,她对天雪氏可有半分反哺之情?如今也是应验了,她就是头喂不熟的狼。你还要对她手下留情么?”
“母皇,我先前对她并非手下留情,而是想给我们自己留一张底牌。”芝灵靖警惕落下一道灵力,激活了殿中的防护法器,才继续道,“老祖是个什么性子,您比我更清楚,她若复原如初,岂能容你我安坐此位,凌驾天下?便是看在血脉的份上,忍了您做这人皇,您这人皇会是个实权的人皇么?届时,老祖回到全盛修为,她就是这天下的主宰,我们仍旧一辈子要匍匐在明宫脚下讨生活,这样的日子,又与曾经跪拜在神子座下有何异?母皇,您难道真的想过那样的日子么?”
“这些年,明宫寻遍了流落各处的天雪氏,为的就是制出可彻底医好老祖的法子,那茯苓听墨受制于老祖,十数年兢兢业业,如今眼见真要功成了,您以为他心里就不怕么?老祖不愈,我们只是受制而已,老祖若痊愈,还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么?到那时,她是天下至尊至强的存在,我们于她,又有什么价值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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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灵姬萝猛然一悸,背后透出一层冷汗,“那你先前不是还想送她去明宫送死?”
提到这个,芝灵靖也是暗暗后怕,“那时我只知道她恢复了修炼之能,却不知她天赋竟高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观其天资之奇,就知她血脉必定精纯无比,若说这天下唯有一种能叫老祖痊愈的法子,那必定就是以她入药了。只幸好,明宫那边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居然还不知道她的存在。”
“如此说,我们更应该早些杀了她才对。只要她死了,这世上就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纯血的天雪氏了。”
芝灵靖道,“她既不能为我所用,那自然只能去死了。”
“你想到杀她的法子了?”
芝灵靖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抹笑意,“请母皇拭目以待吧。”
出了宫,芝灵靖直奔茯苓府。
茯苓听墨正在亭中饮酒,脚边堆满了酒坛子,一股冲天的臭气扑面而来,熏得芝灵靖直睁不开眼。芝灵靖无语翻了个白眼,脚下一踢,一个酒坛子直飞茯苓听墨面门,茯苓听墨晃晃悠悠往侧边一倒,将将避过。
她冷笑道,“别装了,装俩月了,不累么?我知道你跟时狐裳霓的事,今天来,也绝非问责。而是给你一个机会,正大光明去见她的机会,你要不要?”
茯苓听墨的眼睛掀起一条缝,淡淡开口,“什么机会?”
“时狐裳霓叛国自立,本该凌迟处死,但人皇念在她年少无知的份上,预备再给她一次改过的机会,只要她愿意臣服华朝,母皇愿封她为且月之王,授她统领且月之权,从此恩荫后代,世袭替之。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所以谏言,让你作为使臣,去且月城交涉此事。”
“靖太子当真愿饶她性命?”
“不愿又如何,眼下形势紧张,我朝初立,就三面围敌,实在太不好看。”
茯苓听墨心中惴惴,芝灵靖并不是这么宽宏的人,但凡背叛过她的,哪有一个是好下场?“若她不答应呢?”
芝灵靖皮笑肉不笑,“我会给你两份国书,一份是赐封恩典,一份是宣战檄文。若她应下,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应,你立即返回江野边境,统领京军,向且月宣战。”
“我?我领军作战?”茯苓听墨以为自己晕眩了,“靖太子,我是个医官。”
芝灵靖笑得更冷了,“若战不胜,军法处置。”
茯苓听墨心里一颤,芝灵靖这是想要逼她们自相残杀么?她明知道他无法背叛明宫,而裳霓亦不会背叛原初黛。芝灵靖当真还是一惯的恶趣味啊。
“来,我敬你一坛,预祝墨将军顺利凯旋!”芝灵靖随手捡起地上的坛子递给他,自己也开了一坛新酒,随心饮了少许,留下两份国书就走了,只剩茯苓听墨一个人在亭子里苦恼思索。
另一边,原初黛短短几日再次回到圣京城,同样是寻人救人,这一次她直奔紫府,倒省了许多瞎找的功夫。各城亲眷皆安置在此处,只是不同于寻常做客时的待遇,如今,她们每一个人都单独住一个独立大院落,并配以数倍的守卫巡访看守。
营救玉楚的过程很顺利,因为没有人想到,在这种时候,还会有人来解救各城的亲眷质子。因怕打草惊蛇,原初黛还特地把枕头幻作了玉楚的模样,指望多拖延一些时日。
出了圣京,原初黛带着玉楚策马急奔,总算在第五日凌晨,赶到了玄月城。
只尚未入城,原初黛就被路旁的破败景象惊住,道路两旁似是新近被大火烧过,焦黄黑糊一片,本是初春的盎然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空气里无尽的窒息死气。路旁远些的荒草地上,或躺或坐了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百姓面似土色,神情凄苦萎靡,瞧着像是逃难来的,原初黛暗自纳闷,近来没有听说哪里闹了灾啊,更何况不远处就是玄月主城,便是逃难,既然逃到了这里,怎的不入城呢?难道是附近何处民居闹了火灾?
玉楚也是位心善的城主夫人,眼见如此,立即下马来,将自己包袱里的吃食分发给近处的百姓,百姓们蜂拥过来,抢完了她手上的吃食便一哄而散,原初黛半个字也打听不出来,于是过来扶她,“夫人不必忧心,等我们回了城,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风城主,风城主会处理的。”
玉楚点了点头,收起了怜悯之色,又上了马。
及至越发靠近主城城门,原初黛才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这一路走来,离城越近,道路竟越荒败,荒野也越焦黑,数日之前她离开之时,还不是这样的!心中不安越甚,她胯下的马儿速度越发快起来,不多时,两人双骑齐齐抵达城门楼下。
原初黛望着城门上略显脏污的血迹,手心一紧,抬头望向城郭,高喊,“守城军士何在?!速速开门,出迎城主夫人归家!”
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往下探了探,又缩了回去,好一会,才回了一声,“请稍候!”
不多时,城门慢慢打开,迎出一队卫兵来,只是瞧着都很是面生,原初黛并不记得见过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就算是轮值换岗,她两次进出此向城门,也不可能一个都没见过吧。她打马停住,“你们谁是长官?”
玉楚也提出了疑惑,“你们是谁?我怎么不认得你们?”
小兵们面面相觑,许久不言,突地,砰地一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侧边坠落,砸进了地面。
马儿被惊得连连后退,引颈嘶鸣,原初黛却忽然用力死死拽住了缰绳,不可置信地看向地面上那一团血肉模糊——那是一个人!
“啊!云哥!”耳边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马上坠下去,连滚带爬地靠近那抹血色。
原初黛忽感眼前一阵模糊,脑中骤起风暴,那竟是风城主么??!
她利落下马,奔到玉楚身边,试图说些什么稳住她的情绪,到了近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风云浑身不能动弹,一双眼只死死盯着原初黛,见他还有半口气,原初黛试图上前施救,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黛主到了,我家王上请您入城一叙。”
原初黛没有理会,上前稳稳拖住风城主的头,而风云只紧紧握了握玉楚的手,下一瞬就闭目断了气。风城主并非修行之人,体内没有灵力护体,更无灵蕡成型,断气的瞬间,生气便已散尽,原初黛的本源之力输入他体内,犹如石沉大海,半分没有响应。
玉楚抱着血肉模糊的爱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晌,才对她说道,“你不必白费力气了,让他安心去吧。”
“对不起。”原初黛红着眼,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
时桉在后面等了许久,催了几回,都不见原初黛理会他,只得自己回去复命。
原初黛帮着玉楚收敛了风云的尸身,并就近寻了一处风景尚好的空地葬下,回填土时,玉楚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从怀里取出一方玉玺,递给原初黛,“这是夫君咽气前偷偷塞给我的,临去前他一直盯着你,我想,他的遗愿,定是将玄月城交托于你。”
原初黛愣住,“夫人……”
玉楚道,“你也瞧见了,玄月城如今被人强占,我夫君定是被人逼迫,宁死不从,才从城楼跃下,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信托。”
原初黛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抖,心有歉疚,“或许,我也并不是什么良主。”方才那个人,她认得,那是跟在从绒晞身边的紫衣近卫。结合在城外看见的一切,她想她大概知道玄月城发生什么事了。“攻城的人,我认识。是我让风城主相信,只要签定了盟约,看在我的面子上,从绒晞就不会发兵强攻。”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纠葛,我只知道,夫君宁死也不肯把城主印玺交给那个人,却愿意交给你。”玉楚的声音越发虚弱,说到最后,嘴角溢出乌黑色的血来。
原初黛猛地一惊,连忙上前抱住她,“夫人?!”
玉楚轻轻笑着,“不要救我,云哥去了,我的心也死了,此生将再无欢乐。”
“夫人为何如此?!生命难道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么??”原初黛痛惜非常,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爱人死了,另一个就要跟着殉去,父亲是如此,玉楚也是如此!
“生命的确最最重要,可,可永失所爱的生命,不过是一具空洞的行尸走肉罢了。”
玉楚在她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原初黛抱着她,久久没有动,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明明她已将一切计划安排好的,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人既死了,就放手吧。”从绒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初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一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不解。
“真的是你??你有什么苦衷么?是茯苓喆没有见到你么?她没有把我的话传给你?你不知道我和风城主签订盟约了么?”原初黛满腹疑问,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生怕错漏什么表情。
从绒晞挥了挥手,命身后的人帮忙填土安葬风城主夫妻,“先回城吧,你风尘仆仆回来,又碰上这事,肯定累了,先回去洗漱更衣,我再慢慢跟你说。”
原初黛一动不动,“就在这里说,说清楚。”
“小黛儿,我也很累了。”从绒晞惯性地露出可怜的表情,“你也心疼心疼我吧,好么?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会一五一十跟你说清楚的。”
原初黛心软了一瞬,回头又看了看风城主的坟,“好,我跟你回去。”
看在过去多年的情分上,她终是强忍着所有的愤怒与怀疑,跟着从绒晞策马入了城,可一进入城区,她的愤怒就再也压制不住了——城内满目疮痍,街道上处处淌着血河与人尸,远处还有各种哭声叫声与污言秽语的辱骂——这是在干什么??!
原初黛铁青了脸色,强硬地拉住从绒晞的缰绳,“阿晞,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你的军士在干什么,你现在马上给我叫停!”
从绒晞揉了揉隐痛的额角,道,“小黛儿,我知道你必然不喜欢这场景,可你得体谅我,为了逼迫她们投降,我早将城内的粮草尽数焚尽,如今入了城,粮食根本不够吃,她们不死,死的就会是跟着我攻城略地的军士,我也是没办法啊!”
原初黛忍到极致,数道灵力自手间射出,远处转瞬传来齐齐的倒地声,“我说叫停!否则,你别怪我今日在你面前大开杀戒!”
从绒晞无奈,咬了咬牙,回头传令时桉,“传令下去!暂停屠城!”
时桉不可置信地愣住,又看了眼原初黛,不情不愿开口,“是!”
“等等!不只是屠城!任何伤辱百姓之事,都给我即刻停止!否则我见一个杀一个。”原初黛的声音宛若索命幽灵,冷得时桉一哆嗦,立马听令下去传话。
从绒晞摸了摸额头,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不生气了,我也不知道你今日就回了,才有屠城的决定。这也是叫那风家给逼得,她们这姓风的,骨头是真硬,连带着这一城的百姓,都很反骨,愣是不肯屈膝服软。她们不服管,我也难办啊,所以才听了下面的建议,干脆下令屠城了。现在你回来就好了,凭你的生机之力,那吃食的事不就眨眼就解决的事情嘛!”
原初黛望着他熟悉的脸庞,只看得见他的嘴张张合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知道那里面吐出来的,都不是人话,“从绒晞,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
“变得冷血,无情,视人命为草芥。”
从绒晞怔然,嗤笑一声,“我从来都这样,而且这样才是正常的。而你,你那样的仁德良善,才是不正常的。冷血,无情,这世上谁不这样?芝灵氏不冷血么,你天雪氏不无情么?这天下人人如此,自私自利,小黛儿,你不要继续再活在自己的梦里了,梦早晚要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