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庚辰大饥荒(第1/2页)
1X40年岁在庚辰。
时序步入十一月,越北绵长的雨季彻底落幕。
红河三角洲的湿热晚风褪去温润,吹过千里平畴,吹遍河内、海防的街巷阡陌。这片世代依托红河沃土繁衍生息、岁岁稻熟粮丰的北圻核心腹地,没有迎来秋收后的安宁富庶,反而被一片死寂、荒芜、绝望的阴霾彻底笼罩。
一场席卷整个越南北圻,波及千万生民的旷世大饥荒,毫无征兆、骤然降临,缓缓拉开了炼狱的序幕。
北圻红河三角洲,是安南自古唯一的膏腴粮仓。河内坐镇平原中心,海防扼守江海门户,周边数十个州县水田连片、沟渠纵横,人口稠密、村落密布,聚居着整个越南近半数的百姓。
可庚辰这一年,天灾叠人祸,彻底击碎了这片土地的生机。
先是南圻全境大歉收,夏秋两季稻谷减产,田地荒芜、颗粒寥寥,南部诸省自顾不暇,彻底断绝了向北圻输送余粮的百年惯例。南北粮道彻底瘫痪,北圻失去了最后一道粮食缓冲屏障。
若是仅有天灾,民众尚可依托往年存粮勉强度日,熬到来年春耕。可盘踞北圻的二十余万日军,成为了压垮千万百姓的致命枷锁。
自日军入驻北圻以来,就地征粮、搜刮物资,将乡镇粮仓、民间私储层层盘剥。为保障南线南洋战场补给,日军军部更是悍然下达军令,从本就贫瘠的北圻强征九十万吨粮食,跨海运往菲律宾、加里曼丹的日军据点。
层层搜刮、层层外运、层层压榨,将红河三角洲本就紧缺的粮食,彻底掏空殆尽。
更残酷的是日军极致不公的粮食分配体系。
海量搜刮而来的稻谷、杂粮、米面,全数被日军牢牢垄断掌控。所有粮储优先供给日军各师团、联队的作战部队,保障侵略者的军需温饱。除此之外,依附日军生存的商行、工坊、运输队、服务从业者,也能凭借日方庇护分得一口粮食,得以苟活。
唯独世世代代耕种这片土地的越南底层农民、寻常市井百姓,被彻底隔绝在粮食体系之外。
十月尚且只是粮价飞涨、百姓度日艰难,步入十一月、十二月,短短两月时间,北圻全境民间存粮彻底清零。
噩梦,自此真正降临。
最先崩塌的是乡村田野。
无数农户一年劳作颗粒无收,家中仓空囤尽,再无半粒存粮。
起初百姓尚且能捡拾田间残留的稻穗、挖取地头野菜充饥,可饥荒蔓延速度远超所有人想象。数百万饥民四处搜寻吃食,短短旬日之间,荒野间的马齿苋、苦菜、野芹被尽数挖空,山野寸青不存。
野菜绝迹,百姓便深挖土层,刨取深埋的树根、草根,洗净煮烂果腹。待到连片山林的树根都被挖掘殆尽,走投无路的饥民只能剥取树皮,粗砺苦涩的桐树皮、榆树皮,碾碎泡水、熬煮成糊,成了绝境中唯一的吃食。
往日烟火繁盛的村落,彻底沦为死寂荒村。
街巷之间再也听不到孩童嬉闹、妇人低语,只剩饥民虚弱的喘息、无力的呻吟,以及寒风掠过空荡街巷的呜咽之声。随处可见瘫坐路边、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的百姓,双眼空洞呆滞,死死望着远方的田野,眼中再无半分生机。
每日清晨,村落街巷、田埂路边,都会多出数十具、上百具饿死的尸体。死者大多枯瘦如柴、衣衫褴褛,蜷缩在地,无声无息消散在乱世寒冬之中。无人收尸、无人安葬,任凭寒风吹拂、尘土覆盖,凄惨悲凉,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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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荒迅速从乡村蔓延至河内、海防两大核心城镇。
作为北圻人口最稠密的都会,两座城市汇聚了数十万平民、流民,粮食缺口瞬间达到顶峰。市井商铺尽数关门闭户,粮行早已空空如也,曾经繁华的商业街市,沦为死寂的人间炼狱。
城中富人、依附日军的从业者尚且能囤积余粮、安稳度日,底层贫民彻底陷入绝境。家家户户断炊断粮,老弱妇孺率先撑不住饥饿,纷纷倒毙家中。活着的人拖着残破的身躯,四处奔波乞食,可满城皆饥、户户绝粮,终究是徒劳无功。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席卷整个北圻大地。
人人自危、户户惶恐,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百姓头顶。
饿死,成了庚辰年末,北圻千万民众最寻常、最无力的归宿。
日军对此全程冷眼旁观,毫无半分怜悯。
岗哨上的日军士兵持枪伫立,看着街边成片饿死的饥民,面色漠然。他们严守粮食管控,严禁民间私藏、私售粮食,但凡发现百姓偷偷藏匿粮米,一律当场抓捕、严厉惩处。侵略者只顾自身军需安稳,视安南万民性命如草芥,任由饥荒肆虐、生灵涂炭。
绝境之中,死寂的炼狱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反抗的星火。
乱世绝境,坐以待毙亦是死,奋起一搏尚有生机。
越北本土本来就有一支民间抗日力量,首领名为胡志暗。此人扎根北圻山野多年,深耕底层民间,目睹日军残暴掠夺、万民流离饿死的惨状,毅然揭竿而起。他麾下聚拢两名得力干将,分别是武元乙与文退勇。
三人眼见千万同胞沦为饥荒牺牲品,眼见日军坐拥满仓粮米、冷眼看着百姓活活饿死,心中悲愤难平。
从十二月下旬开始,胡志岸带领武元乙、文退勇,奔走于河内郊外、红河沿岸的村落与流民聚集地,收拢大批走投无路的饥民。这些百姓皆是家破人亡、衣食全无,早已无惧生死,只求一口吃食、只求反抗残暴的日军。
短短数日,一支数千人的饥民游击队伍成型。
胡志暗亲自向众人宣讲,北圻大荒绝非天灾,实乃人祸。是日军霸占良田、搜刮存粮、外运稻谷、压榨万民,才让千万百姓落得饿殍遍野的下场。所有苦难、所有死亡,罪魁祸首皆是盘踞故土的日本侵略者。
在他的号召与带领下,原本四散等死的饥民凝聚成股。
他们手持锄头、镰刀、木棍、菜刀,自发组织起来,小规模袭扰日军乡间岗哨、基层粮站,拼死抢夺日军囤积的粮食。不求建功立业、不求扬名立万,只为活下去,只为挣脱日军的压榨与屠戮。
武元乙沉稳善战,带领青壮年饥民迂回偷袭日军零散哨卡;文退勇擅长联络统筹,奔走各村各镇收拢流民、扩充队伍。
死寂的北圻大地,终于不再是单纯的饿死遍野。
一场旷世饥荒,催生出遍地民怨,滋生出燎原的反抗火种。饥饿的怒火、亡国的恨意,交织缠绕,在庚辰年的寒冬里悄然积攒、不断发酵。